天未亮,宫门便开了。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,一前一后,在晨雾中沿着官道向南而去。随行的只有四名扮作家丁的侍卫,皇帝的意思,此行需低调,不宜张扬。
沈奕娴坐在前一辆马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渐行渐远的宫墙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放下帘子,转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景珩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靛青色布衣,墨发用同色布带束起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下的淡淡青影显示出连日操劳的疲惫。
沈奕娴看了他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:“裴景珩。”
裴景珩睁开眼,看向她。
“江南水患到底有多严重?”她问。
裴景珩沉默片刻,才道:“八百里加急奏报,长江中游安庆府段、九江府段堤坝多处溃决,下游应天府、苏州府、松江府等十余县遭淹。受灾百姓不下三十万,流离失所者众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沉重。
沈奕娴心头一紧:“三十万……”
“这还只是初步估算。”裴景珩垂眸,“水患之后,往往伴随疫病、饥荒。若处置不当,死伤恐不止此数。”
沈奕娴咬住嘴唇:“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钱粮吗?”
“是。”裴景珩点头,“但钱粮分发需经过层层官吏,途中难免损耗、贪墨。且灾区道路不通,运输困难,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,恐怕不足半数。”
他说得直白,毫不遮掩官场弊端。
沈奕娴听得心里发凉:“那怎么办?”
裴景珩看了她一眼,眼神深了些:“公主既问了,臣便直言——赈灾钱粮只是救急,长远之计,在于治水。长江年年泛滥,非一时之灾。需疏浚河道,加固堤坝,修建水库,方能长治久安。”
“这次去江南,就是要看这些?”沈奕娴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是。”裴景珩颔首,“臣需实地勘察水情,了解堤坝损毁实况,走访地方官吏、士绅、百姓,综合各方意见,制定一份详尽的治水方略,回禀陛下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,摊开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。
舆图很旧了,纸张泛黄,上面用墨笔勾勒出长江沿岸的山川地形、城池村落,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。许多地方有新的朱笔批注,显然是裴景珩近期添上去的。
“殿下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安庆府段,“此处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,本是良田万顷。但去岁工部在此筑堤时,为省工省料,根基未稳。今夏暴雨,江水暴涨,此处最先溃决。”
他又指向九江府:“此处相反,江面狭窄,水流湍急。堤坝虽坚固,但上游来水太急,冲击力过大,导致中段塌陷。”
沈奕娴凑近了仔细看,越看越心惊。舆图上,长江如一条蜿蜒巨龙,沿途城池村落如龙鳞点点。而那些溃决处,就像龙身上溃烂的伤口,触目惊心。
“那该如何治?”她抬起头,看向裴景珩。
裴景珩沉吟片刻,道:“安庆府段,需深挖河床,拓宽江面,减缓水流。九江府段,则需在上游修建分洪渠,汛期时分流部分江水,减轻主河道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除此之外,沿江各州县还需在雨季来临前,提前加固堤坝,疏散低洼处百姓。水患发生后,迅速组织抢险救灾,安置灾民。”
沈奕娴听得入神,忽然想到什么,眼睛一亮:“我有个想法!”
“公主请讲。”
“你看,”她指着舆图上的几个村落,“这些村子都在江边低洼处,年年被淹。与其年年修堤年年溃,不如让村民迁到高处去?”
裴景珩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殿下所想,正是臣之考虑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迁村不易。”裴景珩缓缓道,“百姓安土重迁,且搬迁需银钱、土地、房屋。朝廷若强行迁徙,恐激起民变。若补偿不足,百姓生计无着,仍是死路。”
沈奕娴皱起眉:“那能不能在迁村的同时,给他们找新的生计?比如教他们养蚕织绸?江南不是盛产丝绸吗?”
裴景珩看着她,眼神深了深:“殿下如何想到此?”
“我看过一些杂记。说江南女子善织,丝绸远销海外,利润丰厚。若能教迁村的百姓织绸,既解决了生计,又能为朝廷增收,岂不是一举两得?”
裴景珩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奕娴追问。
“只是织绸需桑田,需丝坊,需织机,需熟工。非一朝一夕可成。”裴景珩道,“且丝绸生意多被当地士绅豪商垄断,寻常百姓难以插手。”
沈奕娴不气馁,反而更来劲了:“那朝廷可以出面啊,拨专款建丝坊,请老师傅教技术,收上来的丝绸由朝廷统销。”
裴景珩看着她,思忖了一会儿,才道:“殿下所言不无道理。只是实施起来,牵涉甚广,需从长计议。”
沈奕娴听出他话里的肯定,心里美滋滋的,又凑近了舆图,指着其他几处问东问西。
裴景珩也耐心解答,事无巨细,从水文地理到风土人情,从官场规矩到民间疾苦,只要她问,他便答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,车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和谐。她时而蹙眉思索,时而恍然大悟,时而兴奋地提出新想法,像只好奇又活泼的小雀。
裴景珩看着她,心里那点连日操劳的疲惫,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。
一连三日,马车都在赶路。
白日里,沈奕娴不是看舆图问问题,就是掀开车帘看沿途风景。晚上到了驿站,裴景珩会教她辨认星象,判断方位,还会讲些行军路上的趣闻轶事。
沈奕娴听得津津有味,只觉得这趟江南之行,比她想象中更有趣,也更有意义。
第四日傍晚,马车驶入一座小镇。
这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两旁是些低矮的屋舍。因靠近官道,往来商旅不少,街上还算热闹。驿站就在镇子东头,是个两进的院子,门口挂着褪了色的“官驿”牌子。
马车停下,家丁下车去交涉。不多时,他回来禀报:“公子,小姐,驿丞说今日投宿的人多,只剩一间上房了。您看……”
裴景珩皱眉:“一间?”
“是。”家丁低声道,“说是前几日有商队路过,把房间都订满了。只剩这一间,还是刚刚退的。”
沈奕娴看了看天色——已经暗下来了,再赶路恐怕找不到住处。她咬了咬唇,小声道:“一间就一间吧。”
裴景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