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前夜,阿絮设宴为她饯行。
桌上摆满了各色招牌菜:水晶肘子、芙蓉鸡片、蟹粉狮子头,还有一壶上好的梨花白。
俞京絮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粉袍,大拇指戴着枚醒目粉玉扳指。他摇着泥金折扇,桃花眼微眯,看着对面埋头吃蟹粉狮子头的沈奕娴,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委屈:“这么大的事,你也不提前和我商量商量。说走就走,把我当什么了?”
沈奕娴从碗里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一点蟹粉,眨眨眼:“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?”
“这叫告诉?”他用扇子敲了敲桌面,“明天就要出发了,今晚才告诉我,这分明是通知!”
沈奕娴自知理亏,嘿嘿一笑,拿起酒壶给他斟酒:“我错了还不行吗?这不是事出突然嘛。父皇昨日才答应,我忙着收拾东西,今日才得空。”
阿絮接过酒杯,却没喝:“江南路途遥远,危险重重。你何必去?”
“我想去看看嘛。”沈奕娴又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,“而且有裴景珩在,不会有事的。”
提到裴景珩,俞京絮的眼神暗了暗。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语气有些酸:“是啊,有裴大人在。他武艺高强,智谋过人,定能护你周全。”
沈奕娴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味,停下筷子,认真道:“阿絮,我是真的想去江南看看。不是为了谁,就是我自己想去。”
他叹了口气,又给自己斟了杯酒:“罢了罢了。你既想去,就去吧。只是……”
“万事小心。若是遇到难处,记得写信回来。我在京城总能帮上些忙。”
沈奕娴心里一暖,举起酒杯:“谢谢你,阿絮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。丝竹管弦,笑语盈盈,夹杂着阵阵喝彩。
俞京絮侧耳听了听,挑眉道:“是黎青让那小子。他今日在楼下设宴,请了乐坊的舞姬助兴。听说他妹妹黎紫姝也在,还准备献舞。”
黎紫姝年方十五,容貌娇美,尤擅舞蹈,是京城贵女里有名的才女。
沈奕娴好奇地探头往楼下看。
一楼大堂中央临时搭了个小台,四周宾客围坐,酒香菜香混着脂粉香,氤氲成一片奢靡的热闹。台上,几个乐师正在调弦试音,几个身着彩衣的舞姬候在一旁。
不多时,一位身着烟紫色舞衣的少女款款上台。她身姿窈窕,容颜娇艳,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,正是黎紫姝。
丝竹声起,黎紫姝翩然起舞。
她跳的是一支《霓裳羽衣舞》,舞姿轻盈柔美,长袖翻飞,裙裾飘曳,宛如月宫仙子。旋转时裙摆绽开如花,下腰时腰肢柔若无骨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,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。
台下宾客纷纷喝彩,掌声不断。
沈奕娴看得津津有味,连连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身段柔,动作准,节奏把握得也好。”
两人一边看一边小声点评。沈奕娴自幼习舞,师从宫中最好的舞师,眼光毒辣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轻声自语:“只是少了几分灵气。”
声音很轻,几乎被楼下的音乐和喝彩声淹没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,音乐停了。
黎紫姝一舞完毕,正巧听见了这句。
她动作一顿,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射向二楼雅间。
雅间窗户敞着,能清楚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摇着扇子的锦衣公子,一个穿着寻常衣裙、容貌清丽的少女。
黎紫姝眉头一皱,提着裙摆就下了台,径直往二楼走来。
阿絮见状,挑了挑眉,低声对沈奕娴道:“找上门来了。”
沈奕娴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完了,这也能听见?
雅间的门被推开,黎紫姝站在门口,烟紫色舞衣还未来得及换下,脸上带着几分不悦。
她目光在阿絮脸上扫过,落在沈奕娴身上,语气不善:“方才是你说我舞‘少了几分灵气’?”
沈奕娴尴尬地站起来:“黎小姐误会了,我……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黎紫姝打断她,走进来,上下打量着她,“你是何人?也敢妄议我的舞?”
阿絮笑着打圆场:“黎小姐莫恼。这位是我朋友,并无恶意。”
黎紫姝瞥了他一眼,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。她盯着沈奕娴,骄矜道:“你既说我舞不好,想必是行家了?不如指教指教,我哪里不好?”
周围几个雅间的客人也听见动静,纷纷探头来看。
沈奕娴心里叹气,面上却镇定下来。她看着黎紫姝,语气平和:“黎小姐舞艺精湛,身段柔美,动作精准,已是上乘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:“只是《霓裳羽衣》一曲,讲的是月宫仙子思凡的缱绻与怅惘。黎小姐的舞,美则美矣,却少了那份仙子的空灵和思凡的愁绪。动作太满,情绪太露,反而失了意境。”
黎紫姝愣住了。她自幼习舞,听过无数夸赞,也听过些不痛不痒的批评,却从未有人如此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。而更让她震惊的是——这番话,竟与她前几日请教宫中老舞师时,对方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可她是谁?黎紫姝,武安侯府的嫡女,京城有名的才女,何时被人这样当众指教过?
脸上挂不住,她咬了咬唇,不服气道:“你说得轻巧!有本事,你跳一个我看看?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,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阿絮皱了皱眉,正要说话,沈奕娴却抬手制止了他。看着黎紫姝笑道:“好啊。”
她走到雅间中央,对阿絮道:“借你扇子一用。”他挑眉,将手中的泥金折扇递给她。
沈奕娴接过扇子,又对黎紫姝道:“还请黎小姐借几位乐师一用。”
黎紫姝还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乐师很快上来。沈奕娴低声与他们说了几句,乐师们点点头,重新调弦。
丝竹声起,是一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沈奕娴持扇而立,闭目静听。待乐声渐入,她缓缓睁开眼,手腕轻转,扇面“唰”地展开。
没有华丽的舞衣,没有繁复的妆容。她只穿着寻常的浅碧色衣裙,长发简单束起,素面朝天。可当她动起来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她的舞,和黎紫姝的截然不同。
黎紫姝的舞是精致的、雕琢的、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。而沈奕娴的舞,是灵动的、随性的、浑然天成的。
扇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开合翻转,如蝶如燕。她的身姿轻盈如柳,旋转时裙摆漾开涟漪,下腰时腰肢柔韧如藤。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