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神时而空灵如月下仙子,时而怅惘如春江思妇。一颦一笑,一蹙一舒,都与乐声、与舞姿融为一体。
雅间里静得能听见针落。楼下大堂的宾客也忘了喝酒吃菜,全都仰头看着二楼。连万宝楼的掌柜和伙计都挤在楼梯口,看得目瞪口呆。
俞京絮的桃花眼里掠过惊艳,随即又化为笑意。
黎紫姝站在一旁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她不得不承认这人舞艺远在她之上。那份灵气、意境,是她苦练多年也未曾达到的。
一曲终了。沈奕娴收扇而立,微微喘息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寂静。然后,掌声如雷。
“好!”
“太妙了!”
“这是哪家的小姐?舞艺竟如此了得!”
“此乃画中仙子!绝妙!”
赞叹声、喝彩声、议论声,响成一片。
沈奕娴冲众人笑了笑,将扇子递还给阿絮,才对黎紫姝道:“献丑了。黎小姐的舞其实极好,只是年纪尚轻,阅历尚浅,假以时日,定能更上一层楼。”
这话说得谦虚又诚恳,给了黎紫姝台阶下。
她咬着唇,看着沈奕娴,心里五味杂陈。既佩服对方的舞艺,又恼自己的不足被当众指出,更气对方还这般大度。
可看着沈奕娴清澈的眼神,那点气又莫名消了大半。黎紫姝别扭地扭开头,小声道,“你……你跳得是不错。”
沈奕娴笑了,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:“其实我方才说的那些,都是当年教我跳舞的师傅说的。他说,舞者最忌‘太满’,要留三分余地。黎小姐天资聪颖,一点就透,想必早就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黎紫姝脸色缓和了些,看了沈奕娴一眼,又别开脸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奕娴看了一眼阿絮,计上心头,“我是他姐姐。”
俞京絮:“……”
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沈奕娴:“你?他姐姐?”她抱着胳膊,微微扬起下巴,“我可听说俞家这一代就他一个独苗,哪来的姐姐?”
沈奕娴心里咯噔一下,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,瞥见俞京絮那副看好戏的表情,瞬间有了主意。
她笑得一脸纯良无害:“远方表亲,平日里不常走动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悄悄在背后拧了俞京絮胳膊一把,暗示他配合,“这次难得入京,就顺道来看看我这不成器的表弟。”
俞京絮被她掐得差点“嗷”一声叫出来,强行忍住,嘴角却抽搐得更厉害了。
黎紫姝那双杏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显然没全信。她忽然凑近些,歪着头,发出了灵魂拷问:“不对啊,俞世子,你看着怎么比你这位表姐年纪还大些?”
俞京絮:“……”
沈奕娴:“噗——”
她赶紧用袖子掩住嘴,硬生生把笑声压成一声短促的咳嗽,脸颊都憋红了。
哎呀,忘了这茬!
她脑子飞转,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长辈的从容,煞有介事地解释道:“我生得面嫩,打小就显小。加上我这表弟嘛,少年老成,看起来是比我稳重些。”
俞京絮:“……”
她飞快地给自己安了个新身份,“我姓林,家中行二,黎小姐叫我林二就行。”
黎紫姝眉头依旧蹙着,正想再问,俞京絮赶紧上前一步,轻咳一声,一本正经道:“黎小姐,这真是我表姐,林二姑娘。离京多年,如今刚回来认亲。”
他边说边瞥了沈奕娴一眼,“她确实显小,性子也活泼跳脱了些,说话没个准儿,你别见怪。”
“对吧,‘表姐’?”最后两个字刻意拖长了音,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。
“是呀是呀!”沈奕娴配合地点头,还特意往俞京絮身边凑了凑,指了指自己和对方的脸,“黎小姐你仔细看,我们这眉眼是不是有那么点儿像?”
黎紫姝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唬住,还真仔细端详了两人片刻,这才半信半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“林二小姐。你明日有空吗?我府上新排了几支舞,想请你……指点指点。”
这话说得依旧骄矜,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请教之意。沈奕娴心里一软,笑道:“不巧,我明日要出远门,恐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。”
“出远门?”黎紫姝愣了愣,“去哪?”
“江南。”
俞京絮在一旁看着两人,插嘴道:“黎小姐,我表姐明日还要赶路,不如改日再聊?”
黎紫姝这才想起场合不对,脸微微一红,点了点头:“那林二小姐一路顺风。等你回来,定要来我府上坐坐。”
“好。”沈奕娴应下。
黎紫姝这才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沈奕娴一眼,随即提着裙摆下楼去了。
雅间里重归安静。俞京絮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折扇,用扇子骨轻轻敲了敲沈奕娴的脑袋,桃花眼里笑意满得快溢出来:“好啊,姐姐——”
这一声“姐姐”叫得百转千回,尾音拖得老长,调侃意味十足。
沈奕娴捂着被敲的地方,不甘示弱地瞪回去:“谁让咱们第一次见面,你就敢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你妹妹?”
俞京絮一愣,随即失笑:“都多久前的事儿了,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那当然,”沈奕娴扬起下巴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我可是一直很记仇的,你不知道?”
“行行行,算我怕了你了,”俞京絮无奈又好笑地摇头,“记仇的‘林二表姐’。”
他转身重新斟满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递给沈奕娴,声音难得正经,“来,以茶代酒,祝我们远行的‘表姐’一路顺风,平安归来。”
沈奕娴接过茶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俞京絮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:“可别忘了,京城里还有盼着你回来的远房表弟。”
沈奕娴被他逗得“噗嗤”笑出声,茶水差点洒出来:“忘不了。就怕到时候你嫌我这‘表姐’麻烦,躲都来不及。”
“哪能啊,”俞京絮挑眉,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“表姐回来,做表弟的自然要鞍前马后,端茶倒水——只要您别真摆出姐姐的谱,让我晨昏定省就行。”
“想得美!”沈奕娴笑着嗔道,“能得我一声‘表弟’就不错了,还敢讨价还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