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好的工料?”裴景珩冷笑,将手中的碎石递到他面前,“周大人看看,这是什么?”
周文德接过碎石,脸色变了变。
那碎石表面看着整齐,可断面处却露出灰黑色的芯——分明是劣质石材,外面只薄薄地贴了一层好石料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周文德额头冒汗,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啊!都是下面人办的,下官只是监督……”
裴景珩不再理他,转身走向灾民。
沈奕娴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灾民空洞的眼神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她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,蹲下身,轻声问:“大嫂,你们在这里多久了?”
妇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麻木:“半个月了。家没了,田没了,就剩这点命了。”
她怀里的孩子瘦得皮包骨,睁着一双大眼睛,却没什么神采。
“朝廷的赈灾粮没发吗?”沈奕娴问。
妇人苦笑:“发了。一人一天一碗稀粥,饿不死,也活不了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施粥的地方:“你看那粥,能照见人影。就这,还要排半天队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沈奕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施粥的棚子下,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地舀着粥。灾民们排着长队,一个个端着破碗,眼巴巴地看着。粥确实稀,能清楚看见碗底。
她咬住嘴唇,站起身,走向施粥的棚子。
裴景珩正在那里,看着粥桶里的粥,脸色冰冷。
“周大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周文德打了个寒颤,“朝廷拨的赈灾粮,是按每人每日一斤米的标准。这一桶粥用了多少米?”
周文德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……灾民太多,粮食不够……”
“不够?”裴景珩打断他,“怀宁县在册灾民三千七百五十六人,朝廷拨粮三千石。按每人每日五合米算,足够吃三个月。现在才过去一个月,粮呢?”
周文德腿一软,差点跪下来:“大人……大人明鉴……下官……下官……”
“粮呢?”裴景珩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冷了。
周文德终于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大人饶命!下官……下官也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裴景珩不再看他,对旁边的衙役道:“去县衙,开仓验粮。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,却不敢违抗,连忙去了。
裴景珩这才转身,看向沈奕娴。他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先回马车吧。这里不太干净。”
沈奕娴摇摇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粮仓就在县衙后院,大门紧闭,上了三道锁。周文德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,开了锁。
门一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粮仓里堆满了麻袋,看起来很多。可裴景珩走过去,随手划开一个麻袋,里面流出来的,不是米,而是发霉的糠麸,混杂着沙土。
他又划开几个,都是如此。
真正的米,只有最外面一层。里面全是掺假的劣质粮。
周文德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裴景珩看都没看他,只对随行的侍卫道:“拿下。押入大牢,听候发落。”
侍卫们上前,将周文德拖走。
裴景珩这才转身,看向沈奕娴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愤怒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奕娴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走到粮仓前,看着那些发霉的糠麸,轻声道:“这些人……怎么下得去手?”
裴景珩沉默。
是啊,怎么下得去手?
灾民在挨饿,在等死,而这些人,却还在贪,还在扣,还在用发霉的糠麸冒充赈灾粮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奕娴问。
裴景珩深吸一口气:“开仓放粮,真正的粮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彻查。从怀宁县开始,一路查下去。贪了多少,吐出来多少。该杀的,一个不留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没有异议。
接下来的几日,裴景珩忙得脚不沾地。开仓放粮,重新登记灾民,组织青壮年修筑堤坝,安排老弱妇孺暂住……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。
沈奕娴也没闲着。她不会处理政务,便去灾民中帮忙。起初灾民们对她还有戒心,但看她不嫌脏不嫌累,帮着分粥、照顾孩子、安抚老人,渐渐也就接纳了她。
她说话声音温柔,做事细心,很快就在灾民中有了好名声。孩子们喜欢围着她,叫她“沈姐姐”;老人们拉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地诉苦;妇人们也会跟她聊家常,说些掏心窝子的话。
从这些交谈中,她了解到了更多实情:哪些官吏贪得最狠,哪些地方灾情最重,哪些措施最有效……
晚上回去,她会把这些告诉裴景珩。他听得很认真,有时还会问些细节,然后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。
“殿下做得很好。”有一次,他这样对她说,眼神里有赞许,也有欣慰。
沈奕娴心里甜甜的,却又有些涩。她做的这些,和他比起来,简直微不足道。
一天晚上,两人在院子里吃饭。
饭很简单: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馒头。和路上吃的没什么区别,甚至更简陋——因为真正的粮食都分给了灾民,他们自己只能省着吃。
沈奕娴小口喝着粥,忽然问:“裴景珩,你小时候,在江南,也经历过水患吗?”
裴景珩顿了顿,才道:“经历过。七岁那年,长江发大水,淹了半个苏州城。我家老宅地势高,没被淹,但街坊邻居死了不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沈奕娴听出了里面的沉重。
“所以你才这么痛恨贪官?”她小声问。
裴景珩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是。水患是天灾,可贪腐是人祸。天灾或许不可避免,但人祸本可以不发生。”
沈奕娴沉默了片刻,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:“我们的婚约,大人知道吗?”
空气骤然安静。裴景珩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,惊异地看着她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知道。但婚约是长辈们的约定,并非殿下本意。陛下当年将玉佩归还,便是不愿束缚殿下。殿下不必因此有所顾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沈奕娴听出了里面的疏离。
她咬了咬唇,小声道:“如果我说,我并不觉得束缚呢?”
裴景珩抬起头,看向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水汪汪的,脸颊因为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。他心里一紧,慌忙移开视线。
“殿下还小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必急着想这些。”
沈奕娴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心里那点期待像泡沫一样,“啪”地碎了。
他果然不在意。
她低下头,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喝完了粥。
裴景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疼。
他想说,他在意得快要疯了。
可他不能说。至少现在,不能说。
月光如水,静静地洒在院子里。两人相对无言,却各怀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