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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金玉良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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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这东西,最是无孔不入,也最是烧得快。一夜之间,懿京城的大街小巷、茶楼酒肆,津津乐道的便不再是哪家新出了时兴缎子,或是边关又传回了什么捷报,而是换成了另一桩风月韵事。

故事的主角,是端北侯世子俞京絮,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,长宁公主沈奕娴。

传闻有鼻子有眼。说公主在梨香院听戏,醉后扑入世子怀中,哭得梨花带雨,世子非但不避嫌,反而当众将人搂住,温言安抚,举止亲昵,逾越了寻常男女大防。

“听说了吗?长宁公主心仪端北侯世子,两个人啊,早就两情相悦,私定终身喽!”

“可不是!梨香院那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!世子那般人物,对着公主,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,不是心悦是什么?”

“公主也到了年纪,迟迟不定亲,怕不就是等着世子呢!”

“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哪!”

话越传越烈,越描越真,渐渐竟有了“世子已向宫中请婚”、“陛下乐见其成”的添油加醋。

这阵风,自然也毫无意外地,刮进了重重宫阙之内。最先拿来打趣沈奕娴的,自然是太子。

这日春光正好,沈奕娴在御花园的碧波亭边喂鱼,沈岱衡处理完政务,信步走来,见她倚着栏杆,有一下没一下地撒着鱼食,不由笑着走近。

“咱们矜矜今儿怎么有闲心在这儿喂鱼?可有心事?”沈岱衡在她身旁站定,也捏了把鱼食,随意抛入水中,引得锦鲤争相涌来。

沈奕娴回神,白他一眼:“皇兄又来取笑我。我能有什么心事。”

“没有?”沈岱衡挑眉,故意拉长了调子,“那怎么宫外头都传遍了,说咱们长宁公主的驸马爷,眼看就要定下是端北侯家那位了?果然自古状元多县令,探花多驸马。连父皇昨日都悄悄问我,是不是真有这回事。”

“皇兄!”沈奕娴脸又急又恼,“你怎么也听那些闲人胡吣!根本没有的事!我与俞世子不过是寻常朋友,梨香院那次……是我喝多了,失态,世子只是好心扶我!”

“哦?寻常朋友?”沈岱衡忍笑,学着她平日的语气,“‘阿絮’?这可不像寻常朋友的叫法。我怎么不记得,你对哪家公子这般称呼过?”

“我……我那是醉糊涂了!”沈奕娴恨不得把手里鱼食全扔太子脸上,“旁人不知就里乱传也就罢了,皇兄你怎么也跟着起哄!你再这样,我、我去告诉父皇,说你欺负我!”

沈岱衡见她真急了,这才收了玩笑神色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好好好,皇兄不说了。只是矜矜,”他语气稍稍正经了些,“你年岁渐长,这些事,迟早要面对。若真无意,便该早些避嫌,免得流言愈演愈烈,于你清誉有损。若是有意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观察着她的神色,“端北侯世子,文章品貌倒是一等一,只是他那性子……父皇那里,未必没有考量。”

沈奕娴抿了抿唇,对上兄长的目光,看着水中争食的锦鲤,解释道:“皇兄放心,真的只是朋友。”

皇兄这里的拷问还算温和,真正让沈奕娴头大的,是父皇那里。

没过两日,皇帝便在用晚膳时,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。

沈奕娴心头一跳,放下银箸,恭声应:“父皇。”

“朕听闻,”皇帝语气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近日宫外有些关于你的传闻。”

沈奕娴指尖微微收紧:“儿臣也有所耳闻,皆是些无稽之谈,请父皇不必理会。”

“无稽之谈?”皇帝笑了笑,“空穴不来风。你今年也十六了,寻常官家女子,这个年纪早已定下亲事。朕与你皇兄疼你,总想多留你几年,挑个最好的。可你这亲事迟迟不定,倒让朕有些好奇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奕娴,“朕听说,你与端北侯世子俞京絮,走得颇近?前几日梨香院,似乎也颇为投契?”

贤妃在一旁柔声道:“陛下,孩子们年纪相仿,说得上话也是常事。长宁有分寸的。”

太子沈岱衡眼观鼻鼻观心,默默夹菜,嘴角却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。

沈奕娴只觉得眼皮直跳,硬着头皮解释:“回父皇,世子博闻强识,儿臣确实与他探讨过几回诗文戏本,仅此而已。梨香院那日,是儿臣不慎饮酒过量,失态于人前,幸得世子援手,才未酿成大错。世子守礼知节,事后亦曾规劝儿臣。外间传言夸大其词,实非真相。”

“哦?仅是探讨诗文戏本?”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杯,慢条斯理,“朕怎么觉着,那俞家小子,对你可不单单是‘施以援手’这么简单。长宁,你老实告诉朕,可是心悦于他?若真如此,朕便成全你们,择日下旨赐婚,如何?”

“父皇!”沈奕娴这下是真急了,也顾不得礼仪,猛地抬头,脸上红白交错,“绝无此事!儿臣对世子绝无男女私情!我们真的只是朋友!纯纯粹粹的友谊!求父皇明鉴,万不可听信流言!”

她语气急切,眼神恳切,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,瞧着倒不似作伪。

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哈哈一笑,方才那略带压迫感的气氛瞬间消散:“好了好了,朕不过随口一问,瞧把你急的。没有便没有。朕的女儿,自然要千挑万选,不急。”转而说起别的话题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饭间闲谈。

沈奕娴暗暗松了口气,抬眼看向对面的太子,却见兄长对她眨了眨眼,一副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”的表情,气得她暗暗瞪了回去。

然而,事情并未就此平息。几日后,皇帝下了一道口谕,召端北侯携世子进宫,说是君臣小聚,联络感情。但明眼人都知道,这顿便饭,恐怕不那么好吃。

消息传到沈奕娴耳朵里时,她正在书房临帖。“父皇他……”她放下笔,心绪不宁。

这分明是冲着那流言去的!俞京絮那个性子,面对父皇的垂询,会怎么说?他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?万一父皇真的误会了……

她坐立不安,在殿内踱了几圈,终究按捺不住,唤来春桃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于是,当日晚膳时分,御花园暖阁之中,皇帝设下小宴,只召了端北侯与其子俞京絮。

端北侯已过不惑,面容刚毅,穿着侯爵常服,举止恭谨。

俞京絮则是一身淡青色锦袍,眼角那点朱砂痣在灯下愈发显眼。他神色平静,行礼问安,姿态无可挑剔。

皇帝态度很是和蔼,先与端北侯聊了聊军务,又问及侯府近况,话题渐渐引到晚辈身上。

“京絮今年有十八了吧?时间过得真快,当年朕见你时,还是个小娃娃。”皇帝笑,目光落在俞京絮脸上,带着审视。

俞京絮起身,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臣虚岁十八。”

“嗯,少年英才。”皇帝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,“世子文采斐然,尤爱杂学,与长宁倒是能说到一处去。”

来了。

俞京絮眼睫微垂,复又抬起,笑容不变:“公主殿下聪慧敏达,臣与殿下探讨学问,受益匪浅。”

“哦?长宁还能与你探讨学问?”皇帝抿了口酒,语气随意,“朕怎么听说,外间传得沸沸扬扬,说你二人关系匪浅?”

端北侯闻言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并未出声,只是静静听着。

俞京絮神色未变,甚至笑意深了些:“陛下明鉴。流言蜚语,最是伤人不浅。臣与公主殿下,君子之交,清如止水。梨香院那日,殿下不慎醉酒,臣恰在一旁,略尽绵力扶助,不想竟惹出许多误会,累及公主清誉,是臣之过。”
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关系,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态度恭顺,言辞恳切。

皇帝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酒盏:“长宁那丫头,前几日还在朕面前急赤白脸地分辩,说与你只是朋友,让朕千万别误会。”

他顿了顿,似笑非笑,“朕这女儿,性子单纯,藏不住话。京絮,你怎么看?”

暖阁一侧,玉石花鸟图的屏风后,沈奕娴正屏息凝神地站着。她借着给贤妃送新制点心的由头过来,又“顺路”躲到了这屏风后。

透过屏风缝隙,她只能看到俞京絮一个侧影,此刻心提到了极点。

俞京絮闻言,沉默了一瞬。暖阁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。

他抬眼,迎向皇帝的目光,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惯有的散漫戏谑,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荡的沉静。

“公主殿下……确是如此说的?”他轻声问,听不出情绪。

“朕难道还会骗你不成?”皇帝挑眉。

俞京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他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,杯中酒液清澈,映着跳动的烛光。

“殿下所言想必发自肺腑。臣与殿下相识以来,殿下待臣,确如挚友,坦诚相待,从无虚饰。这份纯粹情谊,臣一直珍视于心。”

屏风后的沈奕娴,听到这里,心头莫名一松。很好,这正是她想要的澄清。

皇帝却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,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俞京絮:“珍视于心?仅此而已?京絮,你是个聪明孩子,当知朕今日叫你们父子前来,不只是为了听这些场面话。朕要听实话。”

压力陡然增加。连一旁的端北侯,都侧目看向俞京絮。他抬起眼,眼角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胭脂。

“陛下垂询,臣不敢有半字虚言。殿下博览群书,尤喜杂家笔记、各地风物志,于琴棋书画亦有涉猎,且常有些……跳脱常理却妙趣横生的见解。”说到这里,他唇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,但这笑意很快收敛,归于平静的陈述,“臣少时亦好杂学,不喜拘泥经义章句,与殿下言谈间,常觉思路开阔。一来二去,便偶有书信往来,或于书局、诗会等处相遇,探讨些诗文戏本、奇闻轶事。仅此而已。”

皇帝没有打断,只是听着,手指轻轻点着桌面。

“至于梨香院之事,”俞京絮神色坦然,并无丝毫避讳,“殿下微服而至,兴致颇高,多饮了几杯,那酒后劲绵长,殿下不胜酒力,臣伸手相扶,乃人之常情。殿下当时心绪似有波动,落泪少许,臣亦出言劝慰,皆发于友朋之谊,并无半分逾矩之心。此事竟衍生出诸多不堪传闻,实非臣与殿下所愿,亦令臣深感不安,自觉处事不周,连累殿下清誉。”

他起身,离席,向皇帝郑重一揖:“流言因臣而起,臣愿领责罚。唯恳请陛下明察,勿使公主殿下因臣之故,蒙受无端困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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