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端北侯府送来的。”
锦盒里是一套装帧精美的《红楼梦》唱本,最上头一册夹着张洒金诗笺,背面还有新墨写就的小字:明日未时,可愿同赏?
梨香院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园子,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。沈奕娴刚下轿就听见里头传来《红楼梦》的丝竹声。
“殿下来了。”
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奕娴转身时,看见俞京絮坐在一树梨花下。今日他穿了件粉色云缎锦衣,难掩风流贵气。
她打趣道:“世子好雅兴。”
俞京絮专注地望着戏台,问她:“殿下觉得宝黛二人如何?”
沈奕娴斟酌着答:“木石前盟虽动人,到底抵不过金玉良缘的世俗之见。”
俞京絮转着茶杯轻笑:“金玉良缘?”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,“若我是宝玉,宁肯摔了那劳什子通灵玉,也不要什么金玉良缘。”
戏台上正唱到“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,黛玉的唱腔哀婉如泣,俞京絮却说得斩钉截铁,自有少年人不管不顾的锐气。
“世子这话说得轻巧。”她垂下眼,指尖拂过细白瓷杯沿,“通灵玉是命根子,岂是说摔就能摔的?”
戏台上,宝玉正唱:“我只说,真心到底守得云开见月明——”
丝竹声缠绵悱恻,满园子的看客都屏息凝神。
“你看这戏里的人,”他呷了口茶,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,“哭哭啼啼,纠纠缠缠,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,偏要绕九曲十八弯。若换作是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看她,眼角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戏谑,“喜欢便是喜欢,不喜欢便是不喜欢。哪来那么多前盟旧约、金玉木石的计较?”
沈奕娴心头微动。这话说得何其潇洒,却又何其天真。这世上若真能如此简单分明,又何来这许多痴男怨女、爱恨情仇?
“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她轻哼一声,也端起茶盏,“若真易地而处,你未必比宝玉洒脱。”
俞京絮低笑,笑声在丝竹声里几乎听不清。他伸手,从她面前的点心碟子里拈起一块糕点,修长的手指衬着淡粉色的酥皮。“殿下不妨猜猜,”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“若我是宝玉,会怎么做?”
沈奕娴沉吟片刻,目光投向戏台上那个为情所困的宝玉,“世子行事,向来不按常理。或许……会带着林妹妹私奔?”
俞京絮却摇摇头,将剩下半块糕点放回碟中。“私奔?”他轻笑,“那太委屈她了。名不正言不顺,算什么?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“我会去求老太太,告诉他们,什么功名前程、家族脸面,都比不上一个人快活重要。若是他们非要那劳什子‘金玉良缘’——那我只能天天穿着破衣烂衫,抱着块石头在府门口念叨‘这是我的通灵玉’,看谁还敢把女儿嫁给我这个失心疯的世子。”
沈奕娴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忙用帕子掩住嘴,眼波横了他一眼:“胡说八道!哪有这样糟践自己的?”
“怎么是糟践?”俞京絮桃花眼含笑,“兵法有云,上兵伐谋,攻心为上。我这是以退为进,让他们知道,什么规矩体统,在我这儿都比不上我心里那个人要紧。”
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望向戏台。此刻正演到“宝玉大婚”,满堂红绸,喜乐喧天,却透着刺骨的悲凉。台上的“宝玉”笑容僵硬,眼神空洞。
沈奕娴侧过头,目光望向俞京絮。他正看着戏台,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,那颗泪痣静静地卧在眼角。
“世子……”她开口。
俞京絮闻声转过头,见她双颊绯红,眼波流转似春水,比平日端肃的模样多了几分娇憨,不由微微一笑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沈奕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斟酌着词句:“我方才忽然想,若世子最后也同宝玉一样,看破红尘,出家去了……那会是为了什么缘故?”
她问得轻,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脸。
俞京絮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,微微一怔。戏台上的锣鼓声恰好在一个间隙停歇,周遭蓦地安静了一瞬。
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奕娴看不懂的幽深。良久,才缓缓转回视线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么?”他低低开口,声音因酒意有些微哑,却字字清晰,敲在沈奕娴心上,“若真走到那一步。大概,也是像宝玉一样吧。求而不得,抱憾终生。”
说罢,拿起酒壶,又替她斟满一杯。沈奕娴接过小盏时,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。
“世子信佛?”
俞京絮摩挲着佛珠,目光悠远:“曾许过愿,可惜佛祖没应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如今想来,或许该靠自己。”
他招来小二,又添了几样精致小菜,并一壶店家自酿的梨花白。
沈奕娴本不欲多饮,但拗不过他殷勤相劝,又兼那酒香清冽诱人,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。酒意渐浓,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烫,看出去的景物也似蒙了层柔光。戏台上的悲欢离合,台下的窃窃私语,都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。
戏已近尾声,黛玉焚稿断痴情,宝玉哭灵后遁入空门。悲切的唱腔回荡在戏园里,不少女眷已在暗暗拭泪。
沈奕娴喝得多了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。浓郁的酒香散开来,混着她特有的花香味。
俞京絮冷白的皮肤染了酡红,更添艳色,桃花眼里盛着盈盈水光,安静地看着她:“明明酒量不好,还喝这么多,明日头疼怎么办?”
低哑的声音传进她迷迷糊糊的脑海。沈奕娴下意识抬起点脑袋反驳道:“胡说!我酒量……大梁第一!”
“好好好,大梁第一。”俞京絮含笑,眼角弯弯,无奈地示意边上的春桃过来,低声嘱咐了几句醒酒的法子。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记忆里一贯热闹的场景,沈奕娴摇了摇脑袋,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。
潋滟的桃花眼,朱砂泪痣,粉衣少年郎。
清香的梨花味……
是阿絮。
俞京絮正起身欲离开,蓦地被人一把抱住,怔怔地定在了地上,瞳孔猛地收缩,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——沈奕娴的脑袋正埋在他的肩颈处,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,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般挠得人心痒痒。
无处可躲的花香,与酒气纠缠在一起,好像缠绵窒息的浪潮。他的眼尾刹那间泛起红晕,像白雪地里冶艳的红梅,夺人心魄。
“阿絮……阿絮……”沈奕娴鼻尖酸涩,红着眼眶,近乎失神地呢喃,“我真的,好想你,好想好想你……”
听到这句话,他明显一愣,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脑海里的弦瞬间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