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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酒逢知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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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结束后,沈奕娴回到帐篷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披衣起身,不知不觉,走到了白日那条小溪边。月光下,溪水泛着银光,安静地流淌。

“公主。”

沈奕娴转过身,月光下,俞京絮斜倚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,绯红衣袍松垮地系着,长发未束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手里拎着两个酒囊,桃花眼弯弯的。

“怎么,公主殿下也睡不着,跑来对月伤怀?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囊,声音清朗随意,“不如一起喝一杯?梨花酿。”

沈奕娴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潇洒模样,扯了扯嘴角,无情吐槽道:“俞世子这是干嘛?学李白呢?”

话虽如此,她走过去,靠在了另一棵树上,接过酒囊,拔开塞子闻了闻,果然是上好的梨花酿。

“哎——”俞京絮拖长了声音,故作委屈地凑近些,“公主与我都这么熟了,还一口一个‘世子’,如此生疏,真是叫我伤心。”

月光下,他凑得有些近,带着促狭的笑意。她没好气地推开他:“少来这套。再熟你也还是端北侯世子,本宫叫你一声‘世子’怎么了?”

“不怎么,就是听着不舒坦。”俞京絮也不在意,顺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后院,“叫我京絮,或者……叫阿絮也行。”

沈奕娴心头微动。

阿絮……那是前世她对他的称呼。

“想得美。”她白他一眼,又喝了一口酒,“本宫可没那么随便。”

俞京絮哈哈大笑,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朗:“是是是,公主最是端庄守礼。”
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喉结滚动,然后侧过头看她,“不过说真的,你今晚怎么回事?愁眉苦脸的,连猎到雉鸡都没见你多高兴。”

沈奕娴沉默了一下,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囊。月光在酒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些累。”

“累?”俞京絮挑眉,“我看你是心里有事。怎么,谁惹我们公主不高兴了?告诉我——”说到这,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语气轻佻,“我替公主以绝后患?”

沈奕娴笑了:“你又开始胡说八道。”

“怎么是胡说?”俞京絮收回手,指尖拂过自己颈侧,动作随意,仿佛真的只是玩笑,“本世子虽是个闲人,但替朋友解决点小麻烦的本事,还是有的。”
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沈奕娴却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味。她转过头,借着月光仔细看他。

俞京絮斜倚在树干上,姿态慵懒得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,嘴角噙着散漫笑意,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愈发醉人。

“少来,”沈奕娴移开目光,又抿了一口酒,“你一个翰林院编修,还能杀人放火不成?”

“哎——”俞京絮拖长了声音,坐直了些,用酒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,“公主这就有所不知了。编修是文职,可世子是武勋之后。有些事,明面上做不得,暗地里……”

她知道端北侯府在军中的影响力,也知道俞京絮看似荒唐,实则深藏不露。若他真想……

沈奕娴摇摇头,将这个念头甩开:“行了,越说越离谱。本宫的事,自己会处理。”

俞京絮也不坚持,只是笑了笑,仰头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,随手将空酒囊往旁边一扔,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巧的、更精致的银质酒壶。

“喏,这个才是好东西。”他晃了晃酒壶,拔开塞子,一股更浓郁醇厚的梨花香气弥漫开来,混着夜风里的草木清冽,沁人心脾,“十年陈酿,我府里就剩这一壶了。今日便宜你了。”

沈奕娴接过,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口更绵软,香气更馥郁,回味悠长。确实比刚才的好得多。
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她道,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。

“我对公主,向来最有良心。”俞京絮笑嘻嘻地说,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。他带了两个配套的银杯,小巧玲珑,杯壁上同样刻着细密花纹。

两只银杯轻轻相碰,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。两人都仰头饮尽。

酒意渐渐上来,沈奕娴觉得脸颊发烫,脑子也有些昏沉,索性也学他,往后一靠,枕着粗糙的树干,望着头顶的星空。

银河横亘,繁星点点,美不胜收。

“阿絮,”她忽然开口,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夜色。

俞京絮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月光下,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,那颗泪痣在眼尾微微颤动。

“嗯?”他应道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。

她声音很轻,“你说,如果人能重来一次,会怎么做?”

俞京絮喝酒的动作顿了顿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朱砂泪痣在眼尾若隐若现。

“重来啊……”他长长舒了口气,将酒囊放在身侧的石头上,双手枕在脑后,“那我可得好好想想。”

俞京絮仰头望着星空,像在说给自己听:“大概会少些瞻前顾后,多些率性而为吧。”

沈奕娴侧过头看他。“率性而为?”她重复道,“世子现在还不够率性?满京城谁不知道端北侯世子最是恣意洒脱。”

俞京絮低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举杯,似是感慨似是自嘲:“我若真能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就好了。”

春夜的草地还带着湿气,能感受到土地的微凉。但酒意上涌,这点凉意反倒让人清醒。

俞京絮侧过身,单手撑着脑袋看向她,绯红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。他说,“这世上烦恼太多。你越在意,它就越缠着你;你不在乎了,它自然就散了。”

朦胧月色里,他的神情难得褪去了平日里的轻浮,眉宇间有一种通透的清醒。

“俞世子这是看破红尘了?”她故意打趣。

“红尘有什么好看的?”俞京絮勾起嘴角,“美酒、美景、美人倒是值得多看几眼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,随即又移开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
沈奕娴被他这番话逗笑了:“你还是这副德性,三句话不离这些。”

“食色性也,圣人说的。”俞京絮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我说的有错吗?你看今夜——”他抬起手指向夜空,“繁星如沸,明月如霜;这溪水,这山林,哪样不美?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她,眼中笑意更深:“眼前对酌之人,也算是个美人吧。”

沈奕娴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:“少拿你哄那些莺莺燕燕的腔调来对付我。”

俞京絮被踢了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欢:“瞧瞧,我说实话公主还不信。”他坐直身子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不过说真的,你今晚到底在烦什么,是萧敛洹吧?”

沈奕娴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又喝了一口酒。俞京絮见她这反应,心中了然。他收起玩笑的神色,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萧敛洹这个人,心思深沉,做事周全。他对你好,可能只是觉得你有用。皇家的人,哪个不是走一步看十步?”

他转着手中的酒囊,“他在朝中根基尚浅,需要一个有力的支持。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,又和太子一母同胞。若能得到你的青睐,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
沈奕娴沉默了。这些话,前世皇兄也对她说过。只是她那时深陷其中,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,根本听不进劝。

“那你觉得,他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。

“真心如何,假意又如何?”他看着她说,“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,有什么脸面谈情爱,他能给你幸福么?”

沈奕娴道:“你好像很讨厌他。”

俞京絮轻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讨厌?公主言重了。我只是觉得,他不配让你如此费心。”

他将手中断成两截的草叶轻轻抛入溪中,看着它们随水流远去,无情说道:“他配不上你。”

“什么?”沈奕娴没听懂。

他凑近了些,月光在他眼中流转:“我是说,眼光别太差。好歹是咱们大梁最尊贵的嫡公主,要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你伤心,传出去多丢面子。”

沈奕娴忍不住笑了,肩膀都在抖。笑够了,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却没有立刻喝,只是握在手中,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光倒影。

“俞京絮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“以后?”俞京絮想了想,“游山玩水,喝酒赏花,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。”

“正经点。”

“我很正经啊。”俞京絮一脸无辜,“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活法?无拘无束,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不像有些人,非要争权夺利,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。”

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。前世他就这样,明明才华横溢,却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。

“可你是端北侯世子,总要继承爵位,担起责任。”

“爵位有什么好继承的?”俞京絮轻笑,“我爹身体硬朗着呢,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。至于责任——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按照别人的期待,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,这就是责任吗?”

沈奕娴被问住了。

俞京絮:“在我看来,真正的责任,是先对自己负责。”

“你说的对。”她轻声说。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笑,“要是哪天你真的遇到麻烦了,记得来找我。别的不敢说,帮你逃个婚、躲个人什么的,我还是很在行的。”

沈奕娴笑出声: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
“我这是未雨绸缪。”俞京絮振振有词,“再说了,万一你真的需要呢?我这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,但答应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
酒过三巡,两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。从诗词歌赋聊到山川风物,从朝堂趣事聊到市井传闻。又说起小时候的趣事、京城最近的传闻、哪家酒楼的菜好吃,哪家戏班子的戏精彩。俞京絮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和新鲜事,逗得沈奕娴不时发笑。

他坐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沈奕娴:“喏,差点忘了这个。”

沈奕娴接过,打开一看,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,还带着余温。

“你哪来的?”她惊讶地问。猎场的宴席早已结束,这种精致的点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俞京絮得意地挑眉:“本世子自然有本世子的门路。知道你晚上没吃多少,特地给你留的。”

沈奕娴确实饿了。晚宴上她因萧敛洹的事心不在焉,几乎没动筷子。此刻闻到荷花酥的甜香,腹中顿时咕咕作响。

她拈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酥皮松脆,内馅甜而不腻,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。

“好吃吗?”俞京絮歪头看她。

沈奕娴点点头,故意板着脸:“尚可。”

“尚可?”俞京絮夸张地捂住胸口,“公主殿下,您这话可太伤人了。这可是我特意从御厨那里‘借’来的,差点被当成贼抓起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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