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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酒逢知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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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偷的?”沈奕娴瞪大眼睛。

“借!是借!”俞京絮纠正道,“我留了银子的。不过那老厨子睡得沉,明早才能发现罢了。”

沈奕娴忍不住笑出声,嘴里的荷花酥差点喷出来。她连忙捂住嘴,肩膀却抖个不停。

俞京絮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他别过脸,仰头喝酒,喉结滚动,将那份快要溢出的情感咽了下去。

等她笑够了,他才轻声说:“这样多好。”

“什么?”沈奕娴没听清。

“我说,”俞京絮转过头,月光映在他眼中,“你笑起来的样子,比愁眉苦脸好看多了。”

沈奕娴一愣,别过脸,故作镇定地继续吃荷花酥。

“实话实说。”俞京絮耸耸肩,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“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。”

沈奕娴懒得理他,专心吃点心。

两人又碰杯。这次沈奕娴喝得有些急,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。俞京絮立刻放下酒杯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沈奕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好一会儿才平复。她抬起头,眼睛水汪汪的,脸颊更红了。

“你看你,”俞京絮无奈道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,“酒量不好还喝这么急。明日头疼可别怪我。”

“不怪你怪谁?”沈奕娴理直气壮,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哑,“酒是你带来的。”

“是是是,怪我。”俞京絮从善如流,眼中却满是笑意,“那公主现在可好些了?”

“好了。”沈奕娴擦擦眼角,忽然觉得困意袭来,大概是酒劲上来了。她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,“阿絮,我有点晕。”

“那就休息会儿。”俞京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近,很温柔,“我在这儿。”

沈奕娴“嗯”了一声,意识渐渐模糊。

她感觉有人轻轻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袍,带着熟悉的、清冽的梨花香气。然后,世界安静下来,只剩下溪水声,风声。

俞京絮坐在她旁边,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她眉头舒展开来,唇角甚至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空,想碰触,却又不敢。最终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,从额头到鼻尖,再到嘴唇。动作极轻,极慢。

许久,他才收回手,轻轻握成拳,仿佛要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牢牢攥住。

不能急。不能吓到她。

他没有睡,只是望着星空,望着溪水,偶尔侧过头,看看身边安睡的人。

“这一世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
春猎结束,回程的队伍浩浩荡荡,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沈奕娴骑在马上,心思却飘得很远。

“公主,”裴景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,“前方驿站休息,要下马吗?”

沈奕娴这才发现队伍已经停了下来。她点点头在裴景珩的搀扶下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
驿站里人声鼎沸,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谈论着春猎的见闻和收获。沈奕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,春桃立刻端上温热的茶汤。

“殿下脸色不太好,可是累了?”春桃关切地问。

“有点。”沈奕娴接过茶盏,温热的白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驿站门口。

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萧敛洹。

他独自一人走进驿站,玄色衣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手臂上的伤似乎还未痊愈,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。他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无端透出一股孤绝。

仿佛是察觉到她的注视,萧敛洹忽然抬起了头。

沈奕娴握紧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,立刻移开视线。

他生得极清隽,浅琥珀色的眸子与她对视时里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像潭底鱼尾扫过的微光。

他别过脸去,喉结急促地滑动,左手悄悄攥住了衣摆,绸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。

她在做什么?又在对他心软?又被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欺骗?

沈奕娴狠狠咬了下舌尖,尖锐的疼痛驱散了心头的恍惚。她强迫自己冷下脸,眸光一寸寸结冰,最终化为一道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,直直刺向萧敛洹。

萧敛洹清晰地接收到了这道目光。他眼睫重重一颤,像受惊的鸦羽,仓皇垂下,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,只留下一个恭顺而卑微的侧影。

他端起茶杯,小口啜饮。沈奕娴扭过头,不再看他。

“公主?”裴景珩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,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,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萧敛洹身上,若有所思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奕娴迅速收回目光,扯出一个笑容,却发现自己的嘴角僵硬得厉害,“只是有些乏了。”

裴景珩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追问,只是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推到她面前:“吃点东西,还要赶路。”

沈奕娴道了声谢,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。她吃得心不在焉,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
休息时间结束,队伍重新启程。上马时,沈奕娴脚下微微一滑,裴景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
“小心。”

沈奕娴借力站稳,低声道谢。就在她抬头的一瞬,眼角的余光瞥见萧敛洹正翻身上马。

他的动作因为手臂的伤而显得有些笨拙,试了一次竟没有成功。他抿紧唇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抓住马鞍,再次用力——

这次他成功了,却因为用力过猛,牵动了伤口。沈奕娴清楚地看见他眉头猛地蹙紧,脸色又白了几分,抓住缰绳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,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

他稳坐在马背上,背脊挺直,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的冷汗,泄露了实情。

她猛地转过头,不再看那个方向,狠狠一夹马腹,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。

春风迎面扑来,吹乱了她的发丝,也吹红了她的眼眶。

她恨自己的不争气,恨自己为什么还要为那个人心疼。他活该!他前世施加在她和她的亲人、大梁身上的痛苦,千倍万倍于此!

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
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,那些真真切切感受过的温柔,那些深夜依偎时的低语,难道全都是假的吗?一个人,真的可以伪装到那种地步吗?

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,将她紧紧缠绕。直到裴景珩策马追上来,与她并肩而行。

“公主,”裴景珩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“方才……怎么了?”

沈奕娴深吸一口气,努力弯起嘴角,想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,“没事。”

裴景珩静静地看着她,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。

沈奕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借着这个动作,遮掩住自己汹涌的情绪。

裴景珩不再追问,只是默契地放慢了马速,跟在她身侧。

队伍缓缓前行,离京城越来越近。行至一处开阔的河滩,梁帝下令在此休整用午膳。

沈奕娴没什么胃口,只随意用了些糕点,便借口透气,独自往河边走了几步。春桃想跟上,被她摆摆手制止了。

河水潺潺,倒映出蓝天白云和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。她蹲下身,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拍在脸上,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停在几步开外。沈奕娴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,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。

“此处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裴景珩的声音响起。沈奕娴站起身,转身望向他。他不知何时已褪去了骑射时的劲装,换上了一身浅青色常服,玉冠束发,手里拿着一件她之前随意搭在马鞍上的薄披风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沈奕娴接过披风,她方才用水拍过的面颊还带着湿意,几缕碎发贴在鬓边,眼睫低垂,遮住了大半情绪。

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,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,语气平淡如常:“春日河水仍寒,殿下需当心。”

“嗯。”沈奕娴应了一声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。
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风声、水声,以及不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喧嚣。

裴景珩指向河对岸一片初生的嫩绿草甸,“那边生着些野芹与荠菜,此时最是鲜嫩。营地膳房备的炙肉油腻,殿下若没有胃口,不妨让人采撷些许,焯水凉拌,或做羹汤,清口宜人。”

“听着倒是不错。”她顺着他的话接道,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的弧度,“那便有劳太傅……吩咐人去采一些?”

“好。”裴景珩颔首,随即唤来不远处侍立的随从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随从领命而去。

两人并肩往回走,队伍再次启程,朝着京城的方向迤逦而行。远处,京师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。

归家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。连身下的马匹都仿佛感知到什么,打着响鼻,步履轻快。

临近城门,早有京兆尹率属官及禁军清道迎候。百姓被拦在街道两侧,翘首张望,议论声、欢呼声隐约可闻。

终于,在日落前,队伍抵达了宫城内的集结之处。梁帝銮驾先行前往乾清宫,余下众人按品级陆续散去。

回湘阆沐浴更衣后,沈奕娴换上柔软洁净的常服,湿发被仔细擦干,松松绾起。

晚膳已经传来,都是她素日喜爱的清爽菜式,裴景珩提过的凉拌野芹也在其中,嫩绿的菜叶点缀着几粒枸杞,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。

她慢慢吃着,胃口比在驿站时好了许多。食不言,殿内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。

用罢晚膳,沈奕娴没有立刻歇下。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,案上一切如旧,离宫前看到一半的游记还摊开着,镇纸压着书页。她在案前坐下,却没有继续看书,望着窗外,有些出神。

春桃轻手轻脚地点亮了案头的莲花座铜灯,又沏了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放在她手边,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值守。
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。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。

无论萧敛洹是真情还是假意,是别有苦衷还是处心积虑,她都不该、也不能再让这个人轻易搅乱自己的心绪。她的身份,她的亲人,她身后的大梁,都容不得她行差踏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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