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后的沈奕娴听得连连点头,这番话说得漂亮,不愧是探花郎。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时,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。
阿絮仗义!
皇帝沉吟片刻,目光在俞京絮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俞京絮依言抬头,神色平静。
“你说得倒是滴水不漏。长宁那丫头,性子直,她说与你只是朋友,朕信她。可你呢,京絮?你年纪轻轻,便已高中探花,才貌才学,京城有目共睹。面对长宁这般品貌才情的公主,朝夕论学,书信往来,当真仅仅只是‘友朋之谊’?别无他念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锋利。端北侯头皮发紧,但依旧稳坐。
俞京絮脸上并无被冒犯或慌张的神色。他静默了片刻,眼睫垂下,复又抬起:“陛下,臣读书时,曾见古语有云:‘君子之交淡如水。’又云:‘友者,所以相有也。’殿下待臣,光风霁月,坦诚以友朋视之。臣若存半分非分之想,便是亵渎了这份坦诚,亦辜负了‘君子之交’四字。”
他微微停顿,仿佛在斟酌下一个词句的重量:“臣倾慕殿下才华学识,珍视殿下赤子之心,愿为殿下解惑答疑之友,亦愿为殿下排忧解难之臣。此心可鉴,日月同昭。至于男女之情……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而淡然,“臣对殿下,并无此念。陛下尽可宽心。”
他说得如此清晰,毫无转圜余地。屏风后的沈奕娴松了一口气。
这样最好。父皇便不会再疑心了。
皇帝盯着俞京絮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。但少年人目光澄澈,神情坦荡。良久,皇帝忽然哈哈一笑,气氛陡然松缓下来。
“好!”皇帝抚掌,眼中锐利尽去,换上几分真实的赞赏,“不愧是俞家儿郎,新科探花,见识明白,心性坦荡。是朕多虑了,总怕长宁年纪小,被人蒙骗。如今看来,倒是朕小人之心了。”
他示意俞京絮坐下,亲自执壶,为他斟了半杯酒:“来,朕敬你这杯,算是替长宁谢你维护之情,也为你这份磊落心性。”
俞京絮躬身谢过,双手举杯,一饮而尽,动作流畅从容。
皇帝放下酒杯,看着眼前风姿卓绝的年轻人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:“不过,京絮啊,你既对长宁无意,那朕可要说道说道你了。你已十八,才貌双全,功名在身,这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。可有心仪的女子?若是没有,朕倒是乐意替你牵牵线,做个月老。满朝文武,谁家没有几个适龄的好女儿?你看中了哪家,朕亲自替你去说,如何?”
端北侯此刻终于露出笑容,拱手道:“犬子婚事,岂敢劳动陛下费心。”
皇帝摆摆手:“诶,朕是爱才。这般好儿郎,早日成家立业,也是美事一桩。京絮,你说呢?”
屏风后,沈奕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父皇还当上月老了,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俞京絮。她几乎能想象阿絮此刻心里定然在苦笑。
果然,俞京絮闻言,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无奈的窘然,起身又是一揖:“陛下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只是臣虽侥幸得中探花,于学问之道,自觉仍是井底之蛙,见识浅薄。如今只想潜心再读几年书,多观世事,增广见闻,暂无婚娶之念。且《礼记》有云: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’臣以为,修身未臻,何以齐家?恳请陛下,容臣再自在几年。”
皇帝指着他,对端北侯笑道:“瞧瞧,你这儿子,心气高着呢!也罢,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。朕便不强求了。只是日后若有看中的,或是你父亲看中了哪家,可别忘了让朕知道,朕定给你添一份厚厚的贺礼!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俞京絮再次行礼,姿态恭谨。
皇帝又问了些读书治学的见解,俞京絮一一作答,言辞精当,态度谦和,引得皇帝连连点头。端北侯亦放下心来,偶尔插言几句。
屏风后的沈奕娴,听着外间渐起的谈笑风生,她轻轻舒了口气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。
回宫的路上,沈奕娴心道:这个阿絮,不愧是探花郎,说话做事,真是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也好,这样干净利落,以后见面,仍是坦荡的朋友。
而暖阁内,俞京絮正微笑着聆听皇帝说话,眼角余光似无意般扫过那架已然无人的屏风,眸色在跳跃的烛火中,流转一瞬。
宴席散时,宫苑内外的灯火已熄了大半,只留主要甬道两侧的石灯和廊下的风灯,皇帝由内侍扶着,先一步起驾回了寝宫。端北侯与俞京絮送至殿外,看着御驾仪仗的灯火在宫道远处蜿蜒成一条光带,才各自松了口气。
“应对得不错。”端北侯拍了拍儿子的肩,声音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宽慰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,“只是到底委屈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也不知指的是被流言中伤,还是指在御前不得不那般决绝地剖白心迹。
俞京絮神色在廊下宫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淡,他摇头:“父亲言重了,本就是分内之事,谈不上委屈。夜深了,父亲先回府歇息吧,儿子想去御花园走走,散散酒气。”
端北侯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叮嘱了句“早些回府”,便在随从簇拥下往宫门方向去了。
俞京絮独自站了片刻,他并未真的往御花园去,而是转身,沿着另一条稍僻静的宫道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绕过一处嶙峋的假山,前面是一小片临水的平台,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檐的影子,微微晃动,栏杆边已站了个人。
沈奕娴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,乌发松松挽着,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笑意,眸色在月色下波动的。
“我就猜你会往这边来。”她声音不高,带着点轻松的笑意,“多谢啦,俞探花。今日你这番话,可谓力挽狂澜,功德无量。”
俞京絮走到她身侧,与她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,也靠在栏杆上,目光落在幽暗的水面。“殿下言重了。”他语气平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臣不过是据实以告。”
“据实以告?”沈奕娴侧过脸看他,眼中促狭之意更浓,“‘暂无婚娶之念。’”她学着他方才在殿上的语气,虽压低了声音,却将那斩钉截铁的意味学了个七八分,“啧啧,真是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我躲在屏风后头听着,都替你觉得……啧,好绝情啊俞公子。”
俞京絮终于转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他眼角那点朱砂痣颜色似乎淡了些,更衬得眉眼清冽。
他没接她这调侃的话茬,只道:“陛下如此问法,已是留了余地。若不这般回答,后患无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奕娴收敛了玩笑神色,认真点了点头,“所以真心谢你。那些流言传得实在不像话,平白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。今日过后,想必能消停不少。”她顿了顿,又笑起来,带了点狡黠,“不过父皇最后给你做媒那一下,你真不考虑考虑?“
俞京絮轻轻哼了一声,目光重新投向水面,“……麻烦。”
“是啊,麻烦。”沈奕娴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,“成了亲,多了牵绊,哪还有现在这般自在?想想就头大。”
她伸手扯了扯斗篷的带子,“不过说真的,你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些什么探讨诗文奇闻……啧,编得还挺周全,细节满满,连我自己都快信了咱们是这般‘君子之交’了。”
俞京絮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:“难道不是么?”
沈奕娴失笑,“不过比起这个,我更好奇你心里到底怎么蛐蛐那些传闲话的人。刚才在父皇面前,怕是憋坏了吧?”
一阵夜风吹过,水波荡漾,揉皱了星月的倒影。俞京絮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里露出一点冷冽的锋锐。
“市井流言,本如蝇蚋嗡嗡,无知且健忘。捕风捉影,见风即雨,无非是日子太平淡,需些谈资佐料。”他语气平静,甚至算得上淡漠,“只是有些朝中之人,也跟着推波助澜,其心便可议了。礼部那位刘侍郎,家中次子年前因强占民田被御史参过,他大约觉得是我父亲在背后使了力,便借此机会,想给端北侯府泼点脏水,出口恶气。手段拙劣,心思浅薄,不值一哂。”
沈奕娴听得津津有味:“还有呢?我听着可不止这一家。”
“自然。”俞京絮眼神微冷,“康宁伯府那位世子,曾想邀你游湖,被你当众堵了回去,颜面大失。这次逮着机会,岂能不卖力宣扬?还有几位御史,大约是觉得公主与朝臣过往稍密,有损皇家清誉,不管真相如何,先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一番,总归是彰显风骨、博取声名的稳妥法子。”
他说得条分缕析,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,但言语犀利,不落下风。
沈奕娴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赶紧掩住嘴,肩膀微微耸动,回忆了一下,点点头,“好像是有。谁让他聒噪个不停,从诗词歌赋说到他家新得的鹦鹉,吵得我头疼。”
她看向俞京絮,“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,连这种小事都知道。”
“他自己喝醉了抱怨出来的,不止一人听见。”俞京絮淡淡道,“至于那些御史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风骨是块好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。今日可以搬来砸‘有损清誉’,明日亦可搬去砸‘尸位素餐’,端看上意如何,风向哪边罢了。看似慷慨激昂,实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”
这话说得毒辣,甚至有些大不敬。但沈奕娴听得眉眼弯弯,十分畅快。也只有和俞京絮在一起时,才能听到这样一针见血的刻薄话。
“精辟!”她笑着赞道,随即又叹了口气,“只是连累你,被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编排。”
“无妨。”俞京絮似乎并不在意,“清者自清。况且,经此一事,也能看清不少人的面目,不算全无收获。”
月色清辉洒落,四周只有风声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巡夜的梆子声。一种安宁的、彼此心照不宣的静谧流淌在空气中。
月光描摹着他清隽的侧脸轮廓,长睫垂下的阴影遮掩了眸色,只余一片沉静的疏淡。
沈奕娴想起很久以前,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,两人并肩站在水边,说些不着边际又彼此心知肚明的话。
夜色深沉。沈奕娴被太子接走,兄妹俩的声音渐渐远去,与风声、水声混在一处,消散在寂静的夏夜里。
而宫道那头,俞京絮独自走着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颊,明暗分明。他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,轻轻拂过眼角那点朱砂痣。
他知道自己在御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至少,在今时今日的立场和情势下,必须是真,也只能是真。
君子之交,光风霁月,别无他念。
可真话之下,是否就全然是真心?
他扯了扯嘴角。有些东西,一旦深究,便如这寒潭,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,冰冷刺骨。不如不想。
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放下手,继续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