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岱衡笑了笑,没有继续,转而道:“围猎之事,还要多劳烦裴大人费心。长宁那丫头,看似胆大,其实最怕给人添麻烦。若是训练时太辛苦,裴大人多担待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裴景珩道,“公主勤奋,是臣之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岱衡拍拍他的肩,“本宫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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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景珩撑伞站在城门下,看父亲的车队缓缓驶来。四年未见,他的鬓边已染了霜色。
“父亲。”裴景珩上前行礼。
裴纪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玉佩上停留片刻:“这些年,倒是有了几分模样。”
这话听不出褒贬,裴景珩早已习惯。父子两人撑着一把伞,默默走在雨中。随从远远跟在后面,无人敢上前打扰这尴尬的重逢。
“江南商会进京述职,我顺路来看看。”裴纪终于开口,“听说你在教长宁公主骑射?”
“是陛下旨意。”
“公主殿下如何?”
“聪慧勤奋,进步显著。”
裴纪侧头看他:“我裴家世代经商,从未出过帝师。你倒是开了先例。”
裴景珩垂眸:“父亲教诲,儿子谨记。”
“谨记什么?”裴纪停下脚步,“谨记我让你继承家业,你却非要入朝为官?”
雨丝落在伞面上,沙沙作响。裴景珩沉默良久,才道:“父亲,年少您与母亲带儿子在边塞游历时,儿子亲眼看见百姓为旱灾所困,流离失所,食不果腹。若非朝廷赈济及时,不知要死多少人。那时儿子便立志报国。儿子在朝一日,便能多护一方百姓一日。这与裴氏家业,并无冲突。”
裴纪盯着他,喜怒不形于色:“几年不见,你倒是会说话了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罢了,你如今是天子近臣,为父也管不了你。只是提醒你一句,皇家水深,分寸要拿捏好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雨丝如玉如珠,在父子二人之间织就一道细密的帘。裴景珩垂首不语,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青玉佩。
裴纪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眼神复杂难辨:“怎么,这玉佩戴了这些年,还不知它的分量?”
裴景珩抬起眼,“儿子知道。这是裴家祖传之物,见玉如见家主。”
“还有呢?”裴纪追问,“你可知道,这枚玉佩,曾是信物?”
雨大了些,斜斜飘进伞下。裴景珩侧身,将伞更多地倾向父亲。两人继续往前走,青石路面上积水倒映着阴沉的天色。
“三十年前,你母亲还未出阁,与当时的信王妃——也就是先皇后,是闺中密友。”裴纪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缥缈,“我与陛下——那时的信王,也是至交。我们四人常在一处,畅谈天地,好不风流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沉入悠远的回忆:“有一次在江南,酒至酣处,信王拍着我的肩说:‘裴兄,将来若你我先得子,便让他们结为兄弟;若一男一女,就结为夫妻。’”
这个约定,裴景珩其实是知道的,那时他对娃娃亲嗤之以鼻,只当是长辈戏言,并未放在心上。后来年岁渐长,入宫为官,再见公主,时而会想起这个婚约。
“你出生那年,信王妃刚刚有孕。”裴纪继续道,“我特地去江南寻了最好的玉匠,用裴家祖传的玉料雕了这枚青玉佩,作为信物赠她,约定若是女孩,便以此为聘。”
雨幕中,明光殿的轮廓渐渐清晰。裴纪却在殿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儿子:“后来信王登基,信王妃封后。她怀公主时,已是皇后之尊。朝中局势复杂,这桩婚事...其实那时我已不抱希望。可先皇后私下对你母亲说:‘若这胎生的是公主,这婚事还作数。’”
裴景珩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先皇后生产那日,难产血崩。”裴纪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陛下抱着刚出生的公主,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。公主取名‘奕娴’,是皇后生前就想好的名字。”
“公主两岁生辰那日,陛下召我入宫。”裴纪闭了闭眼,“他说:‘裴兄,阿礼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女儿。朕想了一夜,她的婚事,将来让她自己做主。这玉佩...你拿回去吧。但朕应你,若两个孩子长大后彼此有意,朕绝不阻拦。’”
“所以父亲才将这玉佩还与了我?”裴景珩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裴纪点头,“你行冠礼那日,我将它交给你,说‘贴身佩戴,不可离身’。其实是想告诉你,无论你选择哪条路,你都是裴家未来的家主,这是你的底气和退路。”
“父亲说,让我回去继承家业,是为了让我远离是非。”裴景珩转过头,直视父亲,“但父亲可知道,从我决定入朝为官那日起,便从未想过远离是非。”
裴纪的声音有些哑,“所以你才在军中历练,立下战功?”
裴景珩点头:“是。儿子知道前路艰险、宦海沉浮。可父亲,若是不能实现心中之志。纵有万贯家财,又有何用?”
裴纪看着他,忽然发现,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儿子,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。
“景珩,”裴纪抬手,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,“为父错了。这些年,我只想着如何护你周全,却忘了问你,你想护的是什么。”
裴景珩深深一揖:“父亲没有错。父亲的苦心,儿子如今才懂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裴纪道,“雨停了。”
两人走进明光殿。游聿早已备好姜茶。
“父亲,”裴景珩坐下,看着裴纪,忽然道,“儿子…心仪公主。”
他说得坦荡,没有半分扭捏。裴纪饮了一口茶,才道:“为父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父亲.…..”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裴纪缓缓道,“你越是出色,越是得宠,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。你若尚公主,便是皇亲国戚,更是众矢之的。”
他诚实地说,“若要儿子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,儿子做不到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裴纪笑了:“这才像我的儿子。优柔寡断,从来不是裴家人的性子。”
他拍拍儿子的肩:“既然想清楚了,就去做。只是记住,这条路一旦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你要有足够的能耐,护住想护的人。”
裴景珩重重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裴氏世代经商,自己又是独子,却未接手家业。裴景珩问:“父亲不怪我违背祖训了?”
“祖训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曾祖父若在天有灵,看见裴家出了个大将军,怕是高兴还来不及。只是.…..”
他正色道:“景珩,你若真尚公主,有件事必须答应我。”
“父亲请讲。”
“无论何时,不要辜负陛下和公主的信任。”裴纪一字一句,“更不要辜负你自己的初心。为官者,当以民为本;为夫者,当以诚相待。这两条,你可能做到?”
裴景珩起身,郑重一揖:“儿子绝不敢忘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裴纪道,“你母亲下月生辰,你若得空,回去看看她吧。她嘴上不说,心里念你得紧。”
“儿子一定回去。”裴景珩顿了顿,“父亲这次能在长安多留几日吗?儿子陪您逛逛。”
裴纪挑眉:“你不忙?”
“再忙,陪父亲的时间总是有的。”
裴纪心中一暖。他摆摆手:“罢了,你有这份心就好。商会还有事,我过几日就得启程。等你回江南,咱们父子再好好说话。”
裴景珩有些失望,但也没强求:“那儿子送您。”
“嗯。”裴纪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公主那边...你打算如何?”
提到沈奕娴,裴景珩神色柔和下来:“顺其自然吧。她还小,有些事不必急着说破。”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裴纪笑道,“不过这样也好。感情之事,水到渠成最好,强求不来。”
夜深了,雨完全停了。裴纪起身:“我该回去了。你也早些休息。”
裴景珩送父亲到门口。临别时,裴纪忽然转身,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——这个动作,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。
“景珩,”他说,“无论你选哪条路,父亲母亲永远以你为傲。”
裴景珩喉头一哽,深深一揖:“父亲保重。”
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,裴景珩在廊下站了很久。
回到书房,他在灯下铺开纸笔,却迟迟没有落墨。烛火跳跃,映着他沉静的侧脸。
最终,他提笔写下:“母亲大人敬启:儿在京一切安好,勿念。近日与父亲深谈,方知父母深恩,儿愧不能报。下月母亲寿辰,儿定归家拜寿。另,儿有心仪之人,乃当朝长宁公主。此事尚需从长计议,望母亲不必忧心。惟愿母亲保重身体,待儿归家,再叙天伦。儿景珩敬上。”
写罢,他仔细封好信,唤来游聿:“明日一早,八百里加急,送江南老宅。”
“是。”游聿接过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