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月有余,沈奕娴的进步也越来越明显,如今已能在马上开弓,虽然准头还不稳定,但姿势已有模有样。
这日训练时忽然下起雨来,转眼就将两人淋得透湿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裴景珩牵过马,“殿下随臣去殿内避雨。”
明光殿内,游聿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。裴景珩正在偏厅煮姜茶。见沈奕娴出来,他倒了一碗递过去:“驱寒。”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着屋檐和芭蕉叶。
“裴大人,”她捧着茶碗,“你小时候在江南,也常淋雨吗?”
裴景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手中也端着一碗姜茶:“江南多雨,淋雨是常事。”
“那你父母不心疼吗?”
“家父常说,男儿当经风雨。”裴景珩目光微远,“那时不懂,现在想来,他是对的。”
沈奕娴想起前世听闻的关于江南裴氏的传闻,犹豫片刻,还是问出了口:“裴大人,我能问问令尊吗?”
裴景珩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家父希望臣继承家业,臣却志在朝堂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奕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她放下茶碗,轻声道:“可是你现在做得很好啊,既是朝廷栋梁,又没丢下家业。我听说江南裴氏如今比从前更兴盛了。”
“那是家父的功劳。”裴景珩道,“臣并未插手。”
“但裴大人的名声,就是裴氏最好的招牌。”沈奕娴认真地说,“而且裴大人虽然不在江南,可江南百姓都记得你。我听说你去年巡视江南水患,百姓自发夹道相迎,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呢。”
裴景珩怔了怔,看向她:“公主如何得知?”
“我...”沈奕娴一时语塞,总不能说是前世听说的,只好含糊道,“听皇兄说的。”
雨声渐小,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。殿内烛火摇曳,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“裴景珩,”她轻声说,“你父亲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一定以你为傲。”
裴景珩手指微微收紧,茶碗中的水面荡开涟漪。他垂眸看着茶汤,良久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雨停,一道彩虹横跨天际。沈奕娴面露喜色,跑到窗边,指着天空欢呼:“裴景珩你快看,彩虹!”
裴景珩走到她身边,仰头望去。七色彩虹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中格外鲜艳,像一座桥,连接着宫殿的飞檐和远方的青山。
“真美。”沈奕娴感叹,“我记得小时候,每次下雨后看到彩虹,皇兄都会说,那是天宫仙子在晾彩衣。”
“裴大人觉得彩虹是什么?”沈奕娴转过头,眼中映着七彩流光。
裴景珩望着天边,语气温和:“臣少年时读《山海经》,记有‘虹饮于河’之说。每见虹霓,便想它可是自天际垂下,欲饮人间水?”
这回答听着有趣,沈奕娴弯唇:“裴大人也有这样的时候?”
“怎样的时——”
话音未落,沈奕娴突然打了个喷嚏。初夏雨后的凉意透过衣物渗进来,她下意识抱紧双臂。
裴景珩蹙眉:“公主着凉了。”他转身取来自己的墨色大氅,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。
她方才梳洗过,未施粉黛,却出水芙蓉般清丽,此刻萦绕着淡淡的皂荚香气。
“裴景珩?”沈奕娴见他出神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敛了神色,“雨停了,臣送公主回宫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。雨后空气清新,宫道两旁的海棠花沾着水珠,娇艳欲滴。沈奕娴披着裴景珩的大氅,像只裹在墨色锦缎里的小雀儿,脚步轻快地踩过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。
“裴景珩,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“明日我想学连珠箭。”
“公主基础尚不稳固——”
“就学三箭。”她竖起三根手指,眼神恳切,“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,但我想试试嘛。”
“好。”他终是妥协,“但公主需答应臣,绝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“我答应!”她笑逐颜开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,又觉得不妥,缩回手背在身后,只歪着头笑,“那说定了,明日练武场见。”
裴景珩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,良久,才收回目光。肩头忽然一沉,是游聿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将另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。
“大人也当心着凉。”游聿低声提醒。
裴景珩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仍望向宫门方向。
“大人,”游聿犹豫片刻,“长宁公主她...”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游聿最终将话咽了回去,“只是觉得,公主近来与大人亲近许多。”
裴景珩没有接话,只是拢了拢大氅,转身朝明光殿走去。夕阳的余晖里,他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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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黄门侍郎适时奉上参茶,帝王接过,轻抿一口,看向下首的裴景珩。
“长宁的骑射学得如何了?”
裴景珩躬身:“回陛下,公主进步显著。如今已能驾驭马匹小跑,三十步内箭无虚发,移动靶也有七成命中率。”
“哦?”梁帝挑眉,“朕记得一个月前,她还拉不开弓。”
“公主虽会抱怨,但勤奋刻苦,每日训练从不懈怠。”裴景珩道。
梁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那丫头朕知道,娇气得很,能坚持下来倒是不易。裴卿教导有方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,是殿下自身努力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梁帝放下茶盏,“长宁从前顽劣,朕和太子都拿她没办法。如今能静下心来学东西,多亏了你。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沈岱衡一身杏黄朝服走进来,行礼后笑道:“儿臣远远就听见父皇在夸裴大人,可是在说长宁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梁帝示意他坐下,“太子,你常去观看长宁训练,觉得如何?”
沈岱衡在裴景珩对面坐下,认真道:“儿臣亲眼所见,长宁进步神速。前日儿臣去明光殿,正看见她在练习马上转身射箭,那姿势已有裴大人几分风范。”
裴景珩微微颔首:“太子殿下过誉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”沈岱衡看向裴景珩,“大人对长宁用心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不止教骑射,连课业也督促得紧。儿臣听说,长宁最近的策论写得颇有章法,大人功不可没。”
梁帝闻言更喜:“如此甚好。裴卿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裴景珩起身行礼:“臣分内之事,不敢求赏。”
“朕赏罚分明,你教导公主有功,该赏。”梁帝沉吟片刻,“这样吧,江南新贡了一批上好的徽墨和宣纸,朕赐你一些。另外,你父亲裴纪前日递了折子,说想进宫看望你,朕准了。”
裴景珩微微一怔:“家父要进京?”
“嗯,说是江南商会有些事务要处理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梁帝看着他,“你们父子多年未见,趁此机会好好叙叙。”
裴景珩垂眸,掩去眼中复杂情绪:“臣谢陛下恩典。”
沈岱衡见状,适时转移话题:“父皇,儿臣有个提议。下月围猎,不如让长宁也参加?她学了这么久,也该实战检验一下。”
梁帝皱眉:“春猎人多杂乱,长宁尚在学习阶段……”
“儿臣和裴大人亲自护着,不会有危险。”沈岱衡道,“而且长宁若是知道能参加春猎,定然更加用功。”
梁帝看向裴景珩:“裴卿觉得呢?”
裴景珩思忖片刻:“若陛下允准,臣必护公主周全。”
“既然你们都这么说...”梁帝终于松口,“那就准了。不过裴卿,长宁的安全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离开养心殿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沈岱衡与裴景珩并肩走在宫道上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裴大人,”沈岱衡忽然开口,“你与长宁...”
裴景珩脚步微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