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,新科贡士们已按着会试名次肃然列队,青衫如林,鸦雀无声。
“殿下,看什么呢?”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不必回头,也知道是紫苏。沈奕娴转过身,面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,灵动未减:“在看紫苏哥哥当年站过的地方。听说紫苏哥哥当年,可是让整个朱雀街的姑娘们掷果盈车呢。”
紫苏闻言失笑,眼里是熟悉的纵容:“多少年前的旧事了,也值得殿下惦记。今日可要稳重些,陛下和百官都在呢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 沈奕娴拖长声音。
“陛下、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内侍悠长的唱喏打破沉寂。钟鼓齐鸣,韶乐奏响。皇帝升座,百官与贡士山呼万岁。繁冗的礼仪一项项进行。沈奕娴作为特许观礼的公主,位置设在御座侧下方,与太子相对。
殿试策论题由皇帝亲自拟定,翰林院封缄,此刻方才当众开启宣读。题目有三道。
第一道,问漕运。“东南之粟,飞挽以供京师,然河道淤塞,闸坝废弛,漕丁困苦,奸蠢丛生。何以疏通挽运,使国脉永畅,而民不增劳?”
第二道,问边备。“北疆烽燧,昔年赖长城之固,今火器渐兴,虏骑亦狡。策守策战,孰为长久?边军屯田,何以兼得足食与精兵?”
第三道,问人心。“礼乐刑政,皆所以驭民。然则民心无常,唯惠之怀。当太平日久,富庶渐生,何以使士农工贾,各安其分,各尽其力,而无乖戾怨怼之气?”
题目既出,满殿只闻落笔声骤急。
巳时末,内侍高声唱道:“住笔——”
士子们无论写完与否,皆应声搁笔。卷子被糊名、弥封,由礼部官员当众收齐,捧至御前。皇帝略一点头,看向身侧:“太子,裴卿,还有杨阁老,冯尚书,你们一同先阅,择其优者,再呈朕御览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裴景珩与太子、以及另外两位重臣,起身移至殿侧预设的阅卷案前。上百份试卷堆积如山。殿内气氛愈发凝重,落针可闻。
阅卷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几位考官时而低语,时而将一份试卷单独抽出传阅。沈奕娴看见皇兄多次点头,指着某份卷子与身旁的阁老交谈,而裴景珩大多数时间沉默,只偶尔以指尖轻点卷面某处,或言简意赅地说一两句,每每令沈岱衡神色一肃,沉思点头。
最终,十份卷子被选出,呈到皇帝御案。梁帝垂眸细看,殿内只闻书页轻响。许久,他提起朱笔,在最上面三份卷子上各画了一个圈。
拆封,唱名。
“一甲第一名,状元——宋青远!江南苏州府吴县人士。”
青衫队伍中,宋青远稳步出列,撩袍跪倒,清朗的声音不见丝毫颤意:“臣,宋青远,叩谢天恩!” 叩拜,起身,姿态沉稳。
“一甲第二名,榜眼——陈观,江西吉安府庐陵县人士!”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出列谢恩。
到了第三名。唱名内侍的声音似乎也顿了顿,才拔高响起:“一甲第三名,探花——俞京絮。顺天府大兴县人士!”
“哗——” 尽管在御前极力克制,低低的惊叹声仍如水波般在大殿里漾开。所有目光,惊愕的,好奇的,玩味的,齐刷刷射向那个青衫身影。
俞京絮自己也似乎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鼻子,倒是大大方方出列,行礼的姿态甚至比其他两人更洒脱几分:“臣,俞京絮,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看着下方,目光在俞京絮身上停留片刻,似是笑了笑,温言道:“朕记得你父亲年轻时也是弓马娴熟。今日你这探花,不错。”
殿试唱名完毕,礼乐再起。新科进士们行三跪九叩大礼,谢过天恩。
沈奕娴在御座侧下方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她看着俞京絮那副“哎呀真是没想到”、“不过如此”混杂着点小得意的神情,险些破功笑出来,忙用袖口掩了掩唇。
礼成,皇帝勉励新科进士数语,便起驾回宫。百官与新进士恭送。待御驾远去,大殿内外紧绷的弦仿佛骤然一松,低语声、道贺声嗡嗡响起。
沈岱衡作为储君,需代表皇室稍作抚慰嘉勉。他正了正神色,走到新科进士们面前,温言说了几句场面话。
沈奕娴轻盈地走下自己的位置,来到沈岱衡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皇兄,恭喜呀,今科取士得人,又有宋状元这般连中三元的佳话,父皇定是欣慰的。”
太子脸色更柔和了,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:“就你嘴甜。不过,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促狭,“我看最‘得人’的,怕是那位探花郎吧?端北侯府这回,可真是‘光耀门楣’了。”
沈奕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,俞京絮正被一群同年围着祝贺。
他倒是游刃有余。有人贺他“深藏不露,一鸣惊人”,他摆摆手:“不过是运气好。” 有人问他对策论题的见解,他打个哈哈:“瞎写的,想到哪儿写到哪儿,比不得诸位锦绣文章。”
沈岱衡看不过眼,朗声道:“俞探花,这边来。躲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 又对围着他的人笑道,“诸位大人,新科进士们琼林宴上再叙不迟,且让本宫先‘审审’这位瞒天过海的大才子。”
众人会意,笑着散去。俞京絮这才施施然走过来,先规规矩矩给太子行礼:“臣俞京絮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 又对沈奕娴和紫苏分别见礼。
“俞探花。”她故意提高声音,学着其他举子的语气,“恭喜恭喜啊。”
俞京絮掩面:“公主就别取笑我了。”
“怎么是取笑?”沈奕娴歪着头,“一甲第三名,探花郎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俞京絮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我原本想着,能进二甲就不错了,谁知道……唉,丢人。”
“丢人?”沈奕娴失笑,“小俞世子,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你?”
“羡慕什么呀。”俞京絮叹了口气,“本以为顶多给个同进士出身,谁知道……”
“谁料皇榜中状元?”沈奕娴忍俊不禁,“再说了,探花怎么了?你知不知道,历朝历代的探花郎,那都是要才貌双全的。”
俞京絮:“才貌双全?”
“是啊。”沈奕娴眨了眨眼,“你想想,状元要有经天纬地之才,榜眼要有老成持重之德,至于探花嘛——”她故意拖长声音,“得是年轻俊俏、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才行。”
一旁的紫苏闻言,轻咳一声,耳尖微红。
沈奕娴笑得狡黠:“你看,我们紫苏大人当年也是探花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探花郎都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。”
紫苏失笑,摇头道:“殿下又拿我取笑。臣当年不过是侥幸,论才学,远不及宋状元扎实;论风姿,”他看了一眼俞京絮,笑意加深,“怕也不及俞世子……”
周围几个新科进士闻言都笑起来,纷纷打趣俞京絮。他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容,拱手道:“多谢公主和紫苏大人宽慰。”
说笑间,宋青远那边似乎也结束了与几位座师、同年的寒暄,正独自整理衣袖,他目光沉静,并无太多得色,反而隐隐有些游离于热闹之外的疏离。
“好了,你们聊着,我去看看宋青远。”她说着,转身走到宋青远面前。
“恭喜。”沈奕娴微微欠身,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:“今日殿试,宋状元文章锦绣,连中三元,实乃国朝佳话,可喜可贺。”
宋青远这连忙躬身行礼,眼中仍带着几分局促:“殿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全赖陛下圣明,考官公正,天地祖宗庇佑。”
沈奕娴面上笑容和煦:“宋状元自江南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今日魁首天下,想必家乡父母亦是与有荣焉。”
提到家乡父母,宋青远的眉眼柔和下来:“劳公主殿下动问。家中父母安好,只是勤苦供养,臣唯恐有负期许。” 话语简洁,情意内蕴。
“他们自会真心为你高兴。”沈奕娴道。
几人又寒暄了几句,俞京絮临走,还冲沈奕娴飞快地眨了眨眼,用口型无声说了句:“下次喝酒!” 然后才随着引礼官与宋青远并肩离去。
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沈岱衡舒了口气,揽过妹妹的肩,恢复了兄长的随意:“走,皇兄带你去贤妃娘娘那儿,她定然也等着听今日的趣事呢。”
一行人离开大殿,走向后宫方向。殿外,蟹壳青的天早已大亮,化为澄澈的湛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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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明光殿后院。
沈奕娴准时到来。裴景珩已在院中等候,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,袖口用皮绳束紧,更衬得肩宽腰窄。他手中拿着逐月弓,正在检查弓弦。
“裴大人。”沈奕娴小跑过来,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,“我来了!”
裴景珩抬眼看她,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:“不急,先热身。”
两人沿着院中的青石小径慢跑十圈,这是每节课前的固定流程。起初沈奕娴跑三圈就气喘吁吁,如今已能轻松完成。跑完后,裴景珩会带她做一套拉伸动作,避免训练时受伤。
热身完毕,裴景珩指向院中悬挂的几个草靶——它们被细绳系着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“公主今日需射中这三个靶子,每个靶子至少中一箭。”
……
训练结束,沈奕娴有气无力地被春桃和衔青搀扶着,一步一挪地回了湘阆殿。
泡在撒了舒筋活络药草的热水里,沈奕娴舒服得直叹气。春桃一边给她按摩着酸硬的肩膀,一边递过来一封信笺:“殿下,端北侯府派人送信来了。”
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,带着淡淡的梨花香,上面是俞京絮那标志性的、龙飞凤舞的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