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娴脚步轻快地穿过花木扶疏的宫道,正盘算着是去东宫找皇兄要点新的宫外点心,还是去御花园赏赏花,却在通往东宫的月华门附近,远远瞧见了一行人。
为首的男子身着杏黄色储君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并未乘坐步辇,而是缓步而行,身后跟着几位身着绯色或蓝色官服的臣子,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。
太子侧耳倾听,偶尔颔首,日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,神情专注而沉稳,与沈奕娴记忆中那个私下里会跟她抢点心、爱看杂书话本的兄长,判若两人。
沈奕娴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打扰,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后,静静看着。
直到那几位臣子躬身告退,太子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,揉了揉眉心,脸上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她才提着裙摆,轻手轻脚地绕过去,打算吓他一跳。
刚走到他身后,还没来得及出声,沈岱衡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头也没回,语气懒洋洋地道:“鬼鬼祟祟的,又想从你皇兄我这里顺走什么好东西?”
沈奕娴偷袭失败,鼓了鼓腮帮子,转到他面前:“皇兄好没意思!每次都能发现。”
沈岱衡这才转过身,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,上下打量她:“就你那点子动静,隔着二里地皇兄我都听得见。”
“皇兄真是千里耳。”沈奕娴调侃,“我是来跟你汇报正事的。青云巷那边,秦院判去过了,宋夫人的病情有了章程,我也去看了,她精神好了不少。”
提到正事,沈岱衡神色正经了些,点了点头:“秦院判回禀过了,说你做得很好,既全了朝廷体恤贤才的仁德,又顾全了宋家的体面,没张扬身份。我们矜矜,如今虑事是越发周到了。”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,抬手揉揉她的脑袋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奕娴扬起小脸,有些得意,随即又想起什么,眨了眨眼,“不过皇兄,我这次去,发现宋夫人虽然病着,但谈吐见识很不一般,对宋公子的仕途也有很清醒的忧虑,并非寻常内宅妇人。我觉得,若能保得她安康,于宋青远而言,绝非仅仅是少了后顾之忧那么简单。”
沈岱衡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:“哦?细细说来。”
兄妹二人便并肩沿着开满紫藤的回廊慢慢走着,沈奕娴将当日与柳氏的对话,细细说与太子听。
沈岱衡听得认真,末了,长长舒了口气,看着身旁已然亭亭玉立的妹妹,感慨道:“矜矜,你真是让皇兄刮目相看。这番见识,莫说闺阁女子,便是朝中许多只知钻营利益的官员,也未必能有。你能看到德行根基与精神依傍的重要,这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遥望宫墙,语气变得深沉,“为君者,选才用人,确不能只看门第官声,更要察其心性品格。宋青远若真能如他文章所言,持身以正,不忘根本,将来必是国之栋梁。而他这位贤内助,确实至关重要。你这件事,办得极漂亮。”
得到兄长如此郑重的肯定,沈奕娴心里甜丝丝的,她晃了晃沈岱衡的袖子:“那皇兄有没有奖励呀?”
沈岱衡失笑,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:“刚夸你两句,尾巴就翘起来了?奖励嘛……城东新开了家果子铺,叫什么‘酥香斋’,据说招牌的樱桃煎和玫瑰酥饼做得极好,连父皇都略有耳闻。本来想差人买些来尝尝,既然某只小馋猫立了功,那就……分你一半?”
“才一半?”沈奕娴撇嘴,伸出两根手指,“至少也要这个数!”
“行行行,都给你,小贪心鬼。”沈岱衡无奈摇头,眼底却是满满的宠溺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摸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书,飞快地塞给她,“喏,这个先给你解解闷。新淘来的,讲岭南风物奇闻的,比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话本有意思些。不过小心收着,别让太傅看见,不然又说我把你带坏了。”
沈奕娴眼睛一亮,赶紧接过藏进自己袖中,笑眯眯道:“知道啦,还是皇兄最懂我!”
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皇兄,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看折子了?眼睛下面都青了。虽然勤政是好事,但身体也要紧啊,不然父皇和贤妃娘娘该心疼了。”
先皇后早逝,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是贤妃,虽非生母,但对太子和公主都颇为慈爱。沈岱衡心中一暖,神色柔和下来:“知道了。你也是,别整天往外跑,宫里规矩多,仔细被人拿住话柄。”
沈奕娴脸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,赶紧打断他,“不跟你说了,我要回去看绵绵了!酥香斋的点心,别忘了我的那份。”说完,提着裙子跑开了。
沈岱衡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,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意却久久未散。他转身继续朝文华殿走去,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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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景珩合上手中的《礼记》,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:“今日的课就到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奕娴身上,“公主请留下,其余人可自行离去。”
学子们鱼贯而出,沈岱衡经过时冲妹妹挤了挤眼,换来一个无奈的白眼。待室内只剩下两人,沈奕娴才慢吞吞地起身:“裴大人,今日真要开始吗?”
“圣旨已下,自然要开始。”裴景珩从案几后走出,官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“殿下随臣来。”
明光殿后院中的空地上,早已备好了弓架和马具。几张不同尺寸的弓整齐排列,从孩童用的小巧软弓到军中制式硬弓一应俱全。
裴景珩径直走向最左侧,取下一把雕花小弓:“公主先试试这个。”
沈奕娴接过,入手比想象中轻巧许多。弓身以紫檀木制成,弓弦是上好的牛筋,绷得恰到好处。
她学着裴景珩平日的模样搭箭拉弓,却发现手臂抖得厉害,弓弦只拉开半寸便再也拉不动了。
“姿势不对。”裴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并未直接触碰她,而是拿起另一把相同的弓做示范,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左手握弓,右手三指扣弦——拇指在这里,食指和中指在箭尾。”
沈奕娴笨拙地模仿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箭矢歪歪斜斜地搭在弓上,仿佛随时会掉下来。
“公主,”裴景珩轻叹一声,“可否允臣纠正姿势?”
她点点头,下一刻便感觉到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。裴景珩站在她身后半步,虚虚环着她,手指轻点她握弓的位置:“这里太靠前了,往后半寸。”
清冽的沉水香萦绕周身,沈奕娴耳尖微热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“专心。”裴景珩的声音低沉,“拉弓时肩背发力,手臂只是传导。”他带着她的手缓缓后拉,弓弦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“感觉到了吗?是这个位置在用力。”
箭矢终于离弦,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“啪”地落在五步开外的地上,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。
沈奕娴瘪了瘪嘴:“这也太难了。”
“万事开头难。”裴景珩放开她的手,退开两步,“公主今日的任务,就是学会正确握弓拉弦,射中十步外的靶子。”
“十步?!”她瞪大眼睛,吐槽道:“那靶子都快贴到脸上了!”
“公主现在连五步都射不中。”裴景珩毫不留情,“从基础开始,一步一个脚印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沈奕娴在裴景珩的指导下重复着搭箭、拉弓、瞄准的动作。起初还觉得新鲜,渐渐手臂酸麻,额角沁出细汗。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晒得她昏昏欲睡。
“公主,”裴景珩的声音将她从走神中唤醒,“手腕又垂下去了。”
她嘟囔着调整姿势,忍不住小声抱怨:“裴大人,能不能歇一会儿?我手都抬不起来了。”
“才半个时辰。”裴景珩看了眼日晷,“军中训练,基础箭术要练足两个时辰。”
沈奕娴哀嚎一声:“我又不是兵!”
“但公主答应了陛下要学有所成。”裴景珩取出一把更小的弓:“若殿下实在吃力,先用这个。”
这把弓,弓弦是蚕丝制成,箭矢也是特制的竹针。沈奕娴试了试,轻轻松松就拉满了,竹针“嗖”地飞出,钉在三步外的树干上。
“这还差不多!”她眼睛一亮,接连射了几箭,竟有三支扎中了十步外的草靶边缘。
裴景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很快又恢复了严肃:“明日换回正常尺寸的弓。今日先到此为止,殿下回去记得用药油。”
沈奕娴揉着发酸的手臂,忽然想起什么:“裴大人,你当初学射箭的时候,也这么难吗?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裴景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第一次拉弓,拉的是八十斤的硬弓。”
“八十斤?!”她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你岂不是天生神力?”
“并非如此。”裴景珩望向远方的宫墙,目光悠远,“只是在军中,若不拼命,便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沈奕娴怔了怔,想起那些关于少年将军的传说——十六岁随军出征,十八岁收复失地,十九岁已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。
“裴大人…”她轻声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往事不必再提。”裴景珩收回视线,“公主今日辛苦,早些回宫休息。明日晚间,臣在这里等您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沈奕娴的课余时间被骑射课填得满满当当。每日散学后,她不再是悠闲地回宫逗猫喂鱼,或是溜去东宫蹭点心,而是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,奔赴明光殿演武场,在裴景珩的监督下完成当日的训练。
起初的日子简直苦不堪言——扎马步、举石锁、负重跑。沈奕娴叫苦连天,每每想要偷懒,都会被裴景珩一眼看穿。
他像个铁面无私的监工,手持竹条,一丝不苟地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错误,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。
“殿下,马步再低三寸。”
“石锁举过头顶,保持十个呼吸。”
“跑完这一圈,还有两圈。”
沈奕娴常常累得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:裴景珩你这个冷面阎王!铁石心肠!不懂怜香惜玉!
偶尔实在撑不住,会可怜巴巴地求饶:“裴大人、裴太傅……我真不行了……腿酸得要断了……”
“酸就对了。”裴景珩走到她面前,负手而立,“习武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公主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不如趁早放弃。”
沈奕娴:“……”
她只好咬着牙,含着泪,继续硬扛。
春桃和衔青起初还陪着,后来见公主确实认真,便只在院外候着。衔青时常抱剑立在廊下,目光追随着院中那道挥汗如雨的身影,眉头微蹙。
这日训练结束,沈奕娴瘫坐在石凳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裴景珩递来汗巾和温水,她接过后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
“裴大人,”她有气无力地问,“我这样练,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百步穿杨?”
裴景珩正在整理弓具,闻言动作微顿:“至少三年。”
“三年?!”她眼前一黑,“那我岂不是要练到天荒地老?”
“公主不必与臣比。”他将弓弦一一检查过,动作细致,“循序渐进,半个月后便可稳骑慢行,两月可射中三十步靶。”
沈奕娴掰着手指算了算,忽然眼睛一亮:“那三个月后,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扎马步了?”
“基础训练要持续。”裴景珩打破她的幻想,“只是会减少时长,增加骑射练习。”
她哀叹一声,整个人趴在石桌上。裴景珩瞧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,自己也是这样被父亲逼着学习商贾之术,每日累得倒地就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