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”他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,“今日表现不错,马步比昨日多坚持了一炷香时间。进步虽慢,但贵在坚持。”
她顿时来了精神,坐直身子:“那明日能不能少跑一圈?我今日腿都快断了。”
“不能。”裴景珩毫不犹豫,“明日加一圈。”
“裴景珩!”她气得直呼其名,“你简直是阎王转世!”
裴景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很快又敛去:“殿下若想早日学成,便需吃得苦中苦。”
沈奕娴气鼓鼓地瞪他,忽然眼珠一转:“裴大人,你教我这么辛苦,要不要我也教你点什么作为回报?”
“公主要教臣什么?”
“教你...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“如何摸鱼不被发现!”
裴景珩哑然失笑,摇了摇头:“臣不需要学这个。”
“那教你如何讨女孩子欢心?”她促狭地笑,“我听说江南的才子青俊们个个风流倜傥,怎么到了裴大人这儿,就只剩一张冷脸了?”
裴景珩耳根微热,板起脸:“殿下,该回宫了。”
“被我说中了吧!”沈奕娴咯咯笑着站起身,忽然脚下一软,“哎哟——”
裴景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:“怎么了?”
“腿...腿抽筋了。”她疼得龇牙咧嘴,整个人靠在他臂弯里。
裴景珩眉头微蹙,扶她在石凳上坐下,单膝跪地,隔着衣裙握住她的小腿,沈奕娴浑身一颤。
“放松。”他声音低沉,手指按在抽筋的部位,力道适中地揉按。沈奕娴起初还觉得疼,渐渐那股酸痛感竟真的缓解了。
沈奕娴低头看着他,发现他鬓角有一道极浅的疤痕,平日里被发丝遮掩,此刻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裴景珩,”她轻声问,“这道疤是怎么来的?”
他动作一顿,随即继续:“战场上的流矢所伤。”
“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怎么总是受伤...”她声音低了下去。
裴景珩抬起头,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。月光映在她眼中,像是落进了碎星。他喉结微动,移开视线:“习武之人,受伤是常事。”
按摩结束,沈奕娴试着活动了下腿,果然好了许多。她站起身,忽然郑重其事地朝裴景珩行了一礼:“多谢裴大人。”
“公主不必多礼。”裴景珩也站起身,“明日记得热身充分,可避免抽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,春桃和衔青早已候在门外。见公主一瘸一拐,春桃连忙上前搀扶:“殿下这是怎么了?”
“练得太狠,抽筋了。”沈奕娴摆摆手,“不碍事,裴大人已经帮我按好了。”
衔青目光落在裴景珩身上,抱拳道:“多谢太傅。”
裴景珩颔首:“护送公主回宫吧,路上慢些。”
看着公主的轿辇消失在宫道尽头,裴景珩才转身回殿。游聿从暗处闪出,嘟囔道:“大人对公主也太上心了,连按摩都亲自来...”
“多嘴。”裴景珩淡淡道,“去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游聿撇撇嘴,退了出去。殿内重归寂静,只有月光无声流淌。
七日后,沈奕娴再次来到青云巷,没带太多人,只让春桃提着新做的春衫和几样精致小菜。
柳氏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,已能在院中走动。见了沈奕娴,她笑着迎上来:“殿下真的又来了。”
“答应过要来看夫人的。”沈奕娴扶她在石凳上坐下,“今日阳光好,在院里坐坐比屋里强。”
宋青远今日去典籍厅查资料了,院中只一两个侍女。沈奕娴让春桃摆开小菜,都是清淡可口的江南风味。
“本宫听秦院判说,夫人这几天咳得少了,夜里也能安睡了。”沈奕娴为柳氏盛了碗鸡汤,“再调理几个月,就能大好了。”
柳氏接过汤碗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亏了殿下。这几日吃了秦太医开的药,确实松快多了。青远也说,我脸色好了不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奕娴自己也盛了一碗,“夫人如今可以想想,等身体全好了,想做些什么。总在院里闷着也不好。”
柳氏想了想,轻声道:“其实民妇自幼喜欢丹青,只是这些年忙于家事,生疏了。若能好些,想重新拾起来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沈奕娴眼睛一亮,“本宫宫里收藏了些前朝画作,改日拿来给夫人鉴赏。夫人若有什么需要的画具颜料,尽管告诉我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宋青远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。见沈奕娴在,他忙放下书行礼:“不知殿下今日前来,有失远迎。”
“宋公子不必多礼。”沈奕娴笑道,“本宫今日是来陪夫人说说话的,公子自便就是。”
宋青远见妻子气色红润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走到妻子身边,轻声问:“芸娘,今日可还咳?”
“好多了,一上午都没咳几声。”宋夫人柔声道,“你快去洗手,殿下带了菜来,一起用些。”
三人围坐在石桌旁,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,春风和暖,岁月静好。沈奕娴看着这对夫妻相视而笑的温柔,心中涌起暖意。
这样平凡的幸福,才是世间最珍贵的。
用罢午膳,宋青远主动收拾碗筷,宋夫人要帮忙,被他轻轻按住:“你坐着陪殿下说话,这些我来。”
沈奕娴看着宋青远在井边打水洗碗的背影,对柳氏轻声道:“宋公子待您真好。”
柳氏眼中泛起温柔笑意:“他呀,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但事事都想着我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知道,他这次会试除了为民请命,也是想若能得中,请个好太医为我看病。他说京城名医多,我的病有希望。”
“夫人福气。”她真诚地说。
柳氏摇摇头:“是我有福气,嫁了他。只是……”她望向丈夫的背影,眼中浮起忧色,“殿试在即,我担心他又会写些惊世骇俗的文章。他那性子,见不得民生疾苦,见了就想说,说了就容易得罪人。”
沈奕娴明白她的担忧。前世宋青远殿试策论依旧直言不讳,虽得皇帝赏识点了状元,却也彻底得罪了户部一派。这为他日后被贬埋下了祸根。
她若有所思:“殿试策论,皇上会亲自看,也会让几位重臣看。宋公子若能在文中引经据典,以史为鉴,用先贤之言来说今事,既显才学,又不过于锋芒毕露。”
柳氏点点头:眼中亮起光:“殿下说得极是。青远他学问是够的,就是性子太直,不懂这些迂回之道。”
“相信宋公子心中自有数。”沈奕娴给她夹了菜,“夫人也不必过于担心。”
柳氏郑重道:“殿下说的是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沈奕娴起身告辞。柳氏送她到院门口,握着她的手道:“殿下两次前来,解我病痛,慰我心忧,这份恩情,民妇记在心里。日后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沈奕娴微笑,“能认识夫人和宋公子,是本宫的缘分。愿夫人早日康复、宋公子金榜题名。”
走出青云巷,春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。沈奕娴回头望去,小院门已关上。
马车驶向皇宫,春桃轻声问:“殿下似乎很看重宋公子夫妇。”
“嗯。”沈奕娴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,“这世上,有才学的人不少,但有风骨、有情怀的不多。宋青远是难得的人才,他的夫人也是难得的知己。这样的人,不该被埋没。”
“可是殿下,您这样帮他,若是被人知道了,恐怕会有闲话。”
沈奕娴笑了笑:“闲话怕什么?我名声本来就不佳,再多些也无妨。重要的是做想做的事,帮想帮的人。”
回到宫中,已是申时。沈奕娴刚换了衣裳,就有宫人来报,说裴景珩来了。
她心中一跳,忙道:“请裴大人到花厅。”
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,更显清瘦。
沈奕娴请他坐下,亲自斟茶。
裴景珩接过茶盏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殿下如今行事,越发有分寸了。只是宫中人多眼杂,还是要小心些。”
“谢谢裴大人提醒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只是觉得,有些人,有些事,值得帮一把。”
“殿下想做便做吧。”他最终道,“若有需要帮忙之处,可来找我。”
沈奕娴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自然。”裴景珩唇角微扬,“教导殿下,本是我的职责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功课上的事,裴景珩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道:“殿下,四月十五殿试,公主可有兴趣?”
沈奕娴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裴景珩这是在给她机会。
“自然!多谢裴大人。”
“好。”裴景珩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