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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相濡以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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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内的宁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。裴景珩终究拗不过沈奕娴无声的坚持,被请到了窗边的躺椅上靠着。

她说是来探访,倒真像是来看书的,捧着那本江南风物志看得入神,偶尔还指着某处轻声念出来,清甜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
直到午时将近,沈奕娴才合上书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。“裴大人,你该用午膳和药了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微微俯身,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,“大人近日脸色好多了。”

她凑得近,身上清甜的花果甜香混着一丝书房里沾染的墨气,扑面而来。裴景珩喉结微动,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:“嗯,好多了。”

“那我去叫人传膳。”沈奕娴直起身,走到门边吩咐了候着的内侍,又折返回来,眼睛转了转,“对了裴大人,前几日我在宫内遇见个人。”

裴景珩放下书,示意她说下去。

“一个穿青衫的学子,抱着一摞《盐铁论》、《盐法刍议》之类的书。”沈奕娴在绣墩上重新坐下,双手托腮,“我猜,大概就是那位写了《论州县税赋疏》的宋青远吧?听口音,是江南人?”她说着,忽然狡黠一笑,看向裴景珩,“说起来,和裴大人你还是同乡呢。都是苏州府出来的才俊。”

裴景珩眸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苏州府人杰地灵,出几个读书人不足为奇。殿下倒是对他留心。”

“他的文章写得好嘛,父皇都称赞的。”沈奕娴语气自然,“而且我后来打听了一下,”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,带着点分享趣闻的神气,“听说这位宋公子,是带着他病弱的妻子一同入京的,一路奔波,他夫人身子越发不好,就赁住在城南的青云巷。夫妻二人倒是鹣鲽情深,只是这境况,着实让人唏嘘。”

她边说边留意裴景珩的神色。只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,并未接话,但显然听进去了。

前世她对宋青远的了解多在于其仕途起伏与风骨,对他那位早逝的糟糠之妻知之甚少,只隐约记得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,在宋青远最微末时相伴,只不过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,也让他后来始终未曾续弦。

这一世既然提前知晓,又恰逢其会,若能略尽绵力,于公于私,都是好事。于公,宋青远将来若能为国出力,少了后顾之忧,或许能走得更稳更远;于私,她敬重这样的情深义重,也真心想帮一把。

“那位宋夫人……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上真实的怜悯,“听说也是苏州人,与宋公子青梅竹马,自嫁给他便操持家务,供他读书,身子便是那时熬坏的。如今眼看夫君有望登科,自己却病体沉疴,心里不知多煎熬。”

裴景珩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殿下打听得很仔细。”

沈奕娴眨眨眼:“碰巧听宫人议论罢了。我想着,”她试探着看向裴景珩,“太医院的秦院判最擅调理妇人虚损之症,又恰好是江南籍,懂得南人体质……不知可否请他去瞧瞧?也算是替裴大人这位同乡,略解忧烦?”她把理由轻轻巧巧绕到了裴景珩身上。

裴景珩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,知道她此举多半是出于本心的善意,或许还带着点对那对寒门夫妻的敬佩与同情。

“殿下仁善。”他并未直接回应她的请求,只是平静陈述,“陛下已虑及此事。宋青远虽暂未授官,但其才名上达天听,陛下特旨,已遣秦院判前往其家中,为其夫人诊视,并令内府酌情拨付药材用度。”

沈奕娴闻言感叹:“父皇动作真快。”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,抿唇笑了笑,带着点孩子气的钦佩,“还是父皇思虑周全。”

她想了想,又道:“不过,太医诊视开方固然好,但久病之人,心境开阔或许与药石同等重要。若是有人能适时探望宽慰,兴许更有裨益。我能否以寻常友人身份去看看宋夫人?只悄悄地去,不带仪仗,也不声张。”

让一位公主主动提出探望寒门眷属,于常例而言,确属罕见。但他见她并非一时兴起的怜悯,几不可察地颔首,声音较之前更缓和些许:“殿下若心意已决,待太医回报病情稳定后,可着常服简从前往。只是须谨记,莫以尊位扰人清净,心意送达即可。”

“我明白的。”沈奕娴认真点头,眸中笑意温软,“必不会给她添扰,只是尽一份心意。”

这时,内侍提着食盒进来,开始安静布膳。沈奕娴见状,便起身告辞:“裴大人先用膳吧,务必好生休养,按时服药。”走到门边,她又驻足回头,轻声补充,“玉肌膏也请记得涂抹。”

裴景珩微微颔首:“有劳殿下挂心。”

直到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裴景珩才收回目光。窗外春光明媚,冷寂已久的心湖,漾开浅浅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。

回到湘阆,沈奕娴吩咐春桃:“准备些温补的药材,燕窝、人参、黄芪之类,不要太张扬,用普通盒子装好。”

她想了想,“我记得库里有几匹松江细棉布,质地柔软,适合做里衣。挑两匹素色的,一并送去。”

春桃一一记下,忍不住道:“公主对宋公子一家,真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
沈奕娴摇头:“这算什么仁至义尽?不过是举手之劳。真正难的,是宋公子要走的路。”

她走到窗边,望向宫墙外的天空。

青云巷,那样一个地方,住的都是清贫书生、小商小贩。宋青远住在那里,每日看着真正的民间百态,才会写出那样的文章。

可这样的环境,对他夫人的病,却是雪上加霜。

“还有,”她转身道,“打听一下,宋公子平日都与什么人来往?可有人为难他?”

春桃道:“这个奴婢也问了。宋公子为人低调,除了去国子监听讲,便是闭门读书。倒是有些世家子弟想结交他,但他都以学业繁忙推脱了。”

“聪明。”沈奕娴点头。

现在结交他的,无非两种人:一是真心欣赏他才华的;二是想提前拉拢未来状元的。宋青远一概不见,既避免了站队,也保全了风骨。

只是这样一来,也断了人脉。

“明日,”她下定决心,“本宫亲自去一趟青云巷。”

春桃一惊:“公主,这恐怕不妥。青云巷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,万一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奕娴摆手,“微服去,你跟着便是。再说,有衔青在暗处保护,出不了事。”

说罢,她才思及衔青未归,又道:“去皇兄那借两个侍卫吧,切莫声张。”

见公主心意已决,春桃只得应下。

次日午后,沈奕娴顺利地从皇兄那里讨来了口谕,换了一身青玉色细棉布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发间只簪一支银簪,打扮得如同寻常官家小姐。

春桃也换了素净衣裳,提着两个藤篮,里面装着药材和布匹。

主仆二人乘着一顶青帷小轿,悄悄出了宫门。

青云巷比沈奕娴想象的更窄、更旧。石板路凹凸不平,两侧房屋低矮,墙皮斑驳。墙角堆着泥土,显得泥泞不堪。

轿子在巷口停下,沈奕娴扶着春桃的手下轿。主仆二人沿着小路往里走,在一户挂着“宋宅”木牌的门前停下。

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咳嗽声,压抑而隐忍。春桃上前叩门。片刻,门开了,宋青远站在门内,见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公主?”

“听闻秦院判来过了,本宫便过来看看。”沈奕娴温声道,“夫人可好些了?”

“好些了,好些了。”宋青远连忙让开身子,“公主请进,只是寒舍简陋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

小院确实简陋,但收拾得十分整洁。院中一棵老槐树正吐新绿,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本书。三间正房,东厢房窗开着,能看见里面榻上躺着个人影。

“内子这几日咳得厉害,不便起身迎驾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宋青远引着沈奕娴到正堂坐下,自己却有些局促。堂中只有几张旧竹椅,连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。

“宋公子不必拘礼。”沈奕娴在竹椅上坐下,神色自然,“本宫今日是来探病的,不是来摆公主架子的。秦院判如何说?”

宋青远苦笑:“内子这病是旧疾了。这些年随我奔波劳碌,一直没好好调理。原想着等我考完,无论中与不中,都带她回江南静养,没想到来京后水土不服,越发重了。”

他说起妻子,神色温柔下来,“她本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,知书达理。嫁给我后,没过上几天好日子,却从无怨言。”

沈奕娴静静听着,心中感慨。前世她只知宋青远妻子早逝,却不知其中细节。如今亲眼见这清贫却温馨的小院,听宋青远说起往事,更能体会这份相濡以沫的情意。

她对宋青远道:“本宫想去看看夫人,说几句话,可方便?”

“殿下请。”

东厢房内陈设简单,但窗明几净,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茉莉,已有花苞。宋夫人靠在床头,见沈奕娴进来,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
宋青远连忙去扶她:“芸娘……”

“夫人快躺着。”沈奕娴连忙上前按住她,“养病要紧,这些虚礼就免了。”

柳氏这才躺回去,轻声道:“民妇失礼了。殿下亲自前来,这份恩情,我们夫妇不知如何报答。”

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,面容清秀,虽病容憔悴,却自有一股书卷气,眼神温婉而通透。

沈奕娴在床边绣凳上坐下,微笑道:“夫人不必挂心。本宫与宋公子有一面之缘,钦佩他的才学人品,能帮上忙,本宫也高兴。”

柳氏咳嗽几声,缓过气来,她的目光清澈,并无寻常人见到皇室贵女的局促或谄媚,反而有种超然的平静:“殿下与传闻中很不一样。”

沈奕娴笑了:“这话宋公子也说过。看来本宫的恶名,传得真是广。”

“名声如浮云,来去不由人。”柳氏轻声道,“重要的是本心。殿下今日所为,可见本心仁善。”

这话说得通透,沈奕娴对这位病弱的女子多了几分敬重。她想起前世宋青远被贬后,妻子始终相随,直至病逝,那份坚韧,恐怕不仅源于情意,更源于内心的智慧与力量。

她握住柳氏瘦骨嶙峋的手,触手一片冰凉。心中恻然,柔声道:“秦老先生说了,夫人这病是早年劳碌过度,伤了根本,加上思虑甚重,气血双亏,又一路北上水土不服,这才越发沉重。并非无药可医,只是需慢慢调理,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,切忌忧思郁结。”

“夫人好好养病,等身体好了,本宫请夫人进宫说话。”沈奕娴温声道,“我在宫里也闷得很,难得遇到能说话的人。”

柳氏眼中泛起笑意:“殿下不嫌民妇愚钝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想说什么,却又犹豫。

“夫人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
宋夫人轻叹一声:“其实这些日子卧病在床,我想了很多。青远他……才华是有的,心性也正,只是太过刚直。朝堂之上,刚直易折。我常劝他圆融些,他却总说,若人人都圆融,谁来说真话?”

沈奕娴静静听着。

“我知道他是对的。”柳氏望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可为人妻子,私心里总希望他平平安安的。这次会试的文章,写得那样直白犀利,我心里既骄傲,又担忧。骄傲他有这般胆识,担忧他因此遭忌。”

“夫人的担忧,本宫明白。”沈奕娴轻声说,“但宋公子那样的人,若让他曲意逢迎、委曲求全,反倒不是他了。这世上,总要有人坚持一些东西,说一些真话。否则,朝堂成了一潭死水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
柳氏转过头看她,眼中有了光彩:“殿下能理解他?”

“自然。”沈奕娴点头,“所以夫人不必过于担忧。宋公子的才学,皇上是赏识的。至于朝中可能有的阻力……世上路有千万条,直行不通,可以绕行;正面不能争,可以徐图。只要留得青山在,总能做成想做的事。”

这番话既是说给宋夫人听,也是沈奕娴对自己说的。柳氏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“殿下说的是。是我局限了,总想着要他避开所有风险,却忘了他有他想走的路。”

她咳嗽几声,气息微喘,“青远常说,为官一任,当造福一方。这是他毕生之志。我既嫁了他,便该支持他,而不是拖他后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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