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不是拖累。”沈奕娴认真道,“您是他的知己,是他的归处。所以您更要养好身体,陪他走更远的路。”
柳氏眼中泛起泪光,却又笑了:“殿下今日一席话,解了民妇多日心结,多谢公主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江南旧事、京城见闻。柳氏虽久病,但见识不凡,谈吐文雅,沈奕娴与她交谈,竟有种难得的投契感。直到春桃端药回来,她才起身告辞。
柳氏想送,被沈奕娴按住:“别起身,好好躺着。按时服药,好好休养。过几日本宫再来看您。”
走出东厢房,宋青远正在院中煎药。见沈奕娴出来,他放下蒲扇起身:“殿下要走了?”
“嗯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沈奕娴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道,“宋公子,夫人的病需要静养,您也要注意身体。殿试在即,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宋青远深深一揖:“殿下今日之恩,宋某没齿难忘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沈奕娴微笑,“望公子殿试顺利,金榜题名。”
走出小院,春日阳光正好。巷口那株桃树开得绚烂,风吹过,落英如雨。沈奕娴回头望去,小院门已关上,静谧安详。
“殿下,回宫吗?”春桃问。
“回吧。”沈奕娴登上马车,又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株桃花,“明日让人送些补品和日用过来,悄悄儿的,别让人知道是宫里送的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清水巷,融入京城街巷的人流中。沈奕娴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又过了两日,裴景珩的身体好了,沈奕娴也乖乖回去上课,只是课后往明光殿跑得更勤了些,美其名曰“请教课业”,实则监督裴大人吃饭休息抹药。
这日下课早,她照例溜达到明光殿,却见裴景珩正在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下负手而立,仰头望着满树洁白如玉、馥郁芬芳的花朵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,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洒下摇曳的光斑。
“裴大人好雅兴。”沈奕娴笑吟吟地走过去,也仰头看花,“这玉兰开得真好。”
裴景珩收回目光,看向她:“臣想起苏州老宅里的那几株玉兰。可惜京城气候干些,总不如江南的开得水灵润泽。”
“这样。”沈奕娴眼睛一亮,“我倒是愈发好奇江南风致了。”语气里满含憧憬。
他的母亲与先皇后曾是闺中密友,未出阁时便常在一处玩耍。后来先皇后成了信王妃,与时为信王的陛下常来裴府看望他父母。这些童年记忆里,偶尔也会闪过他的脑海。
想起旧事,裴景珩眼神柔和了一瞬,问她:“殿下前日去青云巷了?”
沈奕娴一愣,随即点头:“嗯,去了。秦院判看过了,说宋夫人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重,开了方子,也留了药。我陪她说了一会儿话。”
“公主做得很好。”裴景珩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,“秦院判回来禀报,说宋夫人心境开阔不少,这两日进药饮食都比往日好些。宋青远今日在国子监,气色也明朗了许多,文章功课越发精进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奕娴,“公主对宋夫人说了什么?”
沈奕娴略略回忆,挑重点说了。
裴景珩静静听着,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玩闹、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小殿下了。她有了自己的主见,有了敏锐的洞察,更难得的是那份发自内心的善良与共情,以及超越年龄的通透。
“公主长大了。”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,目光移向那株繁盛的玉兰,语气有些悠远,“懂得体恤他人疾苦,也能明辨事理,宽解人心。先皇后若在天有灵,必定欣慰。”
听他提及母亲,沈奕娴鼻尖微酸,“皇兄常说,将心比心,便是佛心。我不过是学着母后的样子做罢了。”
裴景珩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压平。“进去吧,今日的课业若有疑问,可一并问了。”
“好呀。”沈奕娴跟着他走进书房,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门廊的青石板上。玉兰的香气随风潜入,萦绕不散。
沈奕娴回到湘阆殿时,日头已经开始西斜。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绵绵蜷在窗边的软垫上晒太阳,听到动静,懒洋洋地“喵”了一声,算是打招呼。
“春桃,衔青有消息传来吗?”沈奕娴一边逗弄着绵绵,一边问。
春桃正在整理书架,闻言回道:“回殿下,还没有。不过算算时辰,若是顺利,明日午时前后就该回来了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。这几日没有衔青跟在身侧,她竟有些不习惯。
想起他临行前留下的那个旧香囊,她从枕边的小匣子里取出来。粗糙的布料,歪扭的针脚,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她走到佛堂,为衔青的父亲上了一炷清香,默默祈愿。前世衔青的结局太过惨烈,这一世,她希望他定要平平安安。
次日,沈奕娴有些心不在焉。上课时,目光总忍不住往殿外瞟。裴景珩今日讲授兵法,案例精辟,言辞犀利,她却听得断断续续,只盼着快点散学。
好不容易捱到午时,钟声一响,她便第一个收拾好书篮,匆匆向裴景珩行了礼,便带着春桃快步离开。
裴景珩看着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,眸光微沉,指节在书案上轻轻叩了叩。
沈奕娴几乎是跑着回到湘阆殿的。殿前庭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,花瓣随风飘落,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。她站在廊下,不住地向宫门方向张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午时已过,未时将至,宫道尽头依旧空无一人。沈奕娴的心渐渐提了起来。
不该这么晚的,除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……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在她脑中盘旋。
春桃端来茶点,轻声安慰:“殿下别急,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,或是马匹需要休息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却食不知味。绵绵似乎也感知到她的焦虑,不再玩耍,安静地趴在她脚边,圆溜溜的眼睛也跟着望向宫门。
就在沈奕娴几乎要按捺不住,想派人去打探时,宫门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衔青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侍卫服,风尘仆仆,衣摆和靴子上沾满了尘土,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和污渍。
脸色比离开时苍白了些,眼底有着浓重的倦色,嘴唇也有些干裂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到廊下翘首以盼的沈奕娴时,骤然亮了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他快步走到阶下,单膝跪地,声音因长途跋涉而带着沙哑,“属下回来了。”
沈奕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却又因他这副模样揪了起来。她连忙上前虚扶:“快起来!你怎么弄成这样?路上出什么事了?”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,佩剑还在,但剑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。
衔青站起身,摇了摇头,从怀中取出那个月白色的荷包,双手奉还:“属下无恙,只是归途遇到些小麻烦,已经解决了。殿下所赐,家母感激涕零,让属下务必叩谢殿下大恩。”他说着又要行礼。
沈奕娴接过荷包,入手轻了许多,显然银子已经留下。她拦住他:“人平安回来就好,那些虚礼就免了。”她仔细打量他,“真的没受伤?你的脸色很不好。”
衔青抿了抿唇,似乎想隐瞒,但在沈奕娴清澈而担忧的目光注视下,还是低声道:“路上遇到一伙流寇,劫掠村落,属下顺手管了闲事,耽搁了些时辰,未曾受伤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沈奕娴看着他破损的衣衫和剑鞘上的痕迹,心知那绝不仅仅是顺手那么简单,定是经过一番恶战。
她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感动。这个傻衔青,自己赶路回家祭父,路上见到不平,还是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助。
“你呀……”沈奕娴不知该气还是该赞,最后只能叹道,“先进来,喝口水,歇一歇。春桃,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,再让膳房送些易克化的吃食来。”
衔青本想拒绝,说自己回值房整理即可,但看着沈奕娴不容置疑的眼神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默默地跟着进了偏殿。
热水和衣物很快备好。衔青梳洗更衣后,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疲惫,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。他坐在小杌子上,捧着春桃递来的热汤,小口喝着,姿态依旧拘谨,背脊挺得笔直。
沈奕娴坐在他对面,怀里抱着绵绵,看着他一口气喝完了汤,才问道:“伯母身体可好?家里一切都还好吗?”
提到母亲,衔青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:“家母身体尚可,多谢殿下挂怀。她很喜欢殿下赏的软烟罗,说从未见过这般柔软光滑的布匹,定要收起来,等属下成亲时再用。”他说到最后,耳根微微泛红。
沈奕娴忍不住笑了:“伯母真是的,好东西就该现在用,享受了才是。你回去可要劝劝她。”
衔青点点头,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油纸包着的东西,有些犹豫地递过来:“家母亲手做的桂花米糕,让属下带给殿下尝尝。乡下粗陋手艺,恐不入殿下的口……”
“怎么会!”沈奕娴高兴地接过,打开油纸,里面是几块洁白小巧的米糕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米糕软糯适中,甜而不腻,带着质朴的粮食香气和清新的桂花味。
“好吃!”她眼睛弯成月牙,“替我谢谢伯母,我很喜欢。”
看到她真心欢喜的样子,衔青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。
沈奕娴吃着米糕,又问起路上的详情。衔青这才略微详细地说起。原来他归心似箭,快马加鞭,祭父后只在家停留了一日便回返。回程路过京郊一个叫榆钱镇的地方,正遇上一伙约莫十来个流窜的匪徒在镇上抢掠,与当地乡勇对峙。他本不欲多事,但见匪徒嚣张,伤了好几个村民,便忍不住出手。那些匪徒有些身手,他费了些力气才将人击退驱散,自己也耗力甚巨,马匹也受了惊,这才耽搁到此时方回。
“那些匪徒,可看出什么来历?”沈奕娴蹙眉问。京城近畿,治安向来尚可,出现成伙流寇,绝非小事。
衔青摇头:“衣衫杂乱,口音混杂,不似寻常山贼,倒像是逃兵或是各地流民凑起来的亡命之徒。为首的几个,身手有军中路数。”他顿了顿,“属下已提醒当地里正上报官府。”
沈奕娴心中微沉。逃兵、流民……这背后反映的,或许是更深远的问题。
“你做得对。衔青,你不仅是我的侍卫,更是一个有血性、有担当的好儿郎。我很为你骄傲。”
衔青愣住了,似乎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直白而高度的赞扬。他脸颊微红,低下头:“属下份内之事。”
“这可不是什么份内之事。”沈奕娴柔声道,“路上奔波,又经历恶战,一定累坏了。今日和明日都不必当值,好好休息。我准你的假。”
“殿下,属下不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沈奕娴板起脸,“放心,我不乱跑,就待在宫里。你养好精神,才能更好地保护我,对不对?”
衔青终于不再坚持,起身抱拳:“是,属下遵命。谢殿下体恤。”
送走衔青后,沈奕娴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棠花,心中思绪翻涌。
衔青带回来的消息,让她清晰地感受到,如今世道,并非只有风花雪月和宫廷琐事。
有一股更宏大、更复杂,也或许更沉重的力量,正在她身边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缓缓流动。
她忽然很想念明光殿里那株玉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