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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春风化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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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时,沈奕娴已回到寝宫。春桃还未回来,殿内空无一人。她坐在梳妆台前。

这一世,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宫女进来掌灯。暖黄的烛光洒满房间。

“春桃回来后,让她来见我。”沈奕娴吩咐道。

“是。”

她要问问春桃,俞京絮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,为何会突然参加科举……

沈奕娴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她拿起那本《废柴世子复仇录》,就着烛光翻开。

书里的故事很俗套,无非是世子家破人亡,忍辱负重,最终复仇成功。可看着看着,她却渐渐入了神。

因为书里的世子,在某些细节上,与俞京絮实在太像了。

比如都擅长抚琴,喜饮酒,比如都有身有长处却不显山露水……

沈奕娴忽然合上书,心跳如鼓。

这书……该不会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吧?

这个念头荒诞得有些可笑。沈奕娴摇摇头,重新翻开书,继续看下去。

“静候公主佳音。”

他今日的话犹在耳畔。

沈奕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。

也好。

这一世,就让她看看,这盘棋究竟会如何下。

第二日一早,她刚梳洗完毕,便有宫人来报:“公主,裴大人求见。”

沈奕娴心中一紧,想起昨日爽约之事,不由有些心虚。她整理好仪容,来到前殿,果然见裴景珩端坐其中,手中捧着一卷书,神色平静。

“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她故作轻松地问道。

裴景珩放下书卷,抬眸看她:“听闻公主昨日身体不适,臣特来探望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“不过看公主气色红润,倒不像是生病的样子。”

沈奕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轻声道:“只是有些头疼,睡了一觉便好了。”

“是吗?”裴景珩语气平淡,“那公主昨日睡得可好?”

“还、还好。”

“在万宝楼,睡得很好?”裴景珩忽然道。

沈奕娴眼皮“突突”直跳,猛地抬头:“你派人跟踪我?”

“保护公主的安全,是臣的职责。”裴景珩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“公主可知,那俞京絮是什么人?”

“他是端北侯世子,我的……朋友。”

“朋友?”裴景珩冷笑一声,“臣只是提醒公主,莫要被表象所惑。”

沈奕娴咬唇:“太傅此言太过偏颇。世子不过是与我投缘,一同听戏品茶,谈些闲话罢了。”

“投缘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确是难得。看来臣往日为公主讲的那些经史子集,到底是枯燥乏味,不及市井戏文、坊间闲谈引人入胜。”

殿内一时静极,只有铜壶滴漏规律而清晰的声响。

他转身走回案几旁,将带来的那卷书轻轻放下,指节按在封皮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“这是今日要讲的《通鉴》卷三十七,臣已标注了重点。公主既已无碍,便自行研读吧。”

沈奕娴瞧着他挺直的背影,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。“大人今日不讲了吗?”

他只是微微侧脸,光影在他清隽的轮廓上切割出明暗界限,“公主聪慧,自学亦无不可。”

说完便朝殿外走去,步伐比平日稍快,紫色官袍的衣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
沈奕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。她走到案几边,翻开那卷书。书页间夹着数张素笺,上面是他疏朗俊逸的字迹,详细写着注解与要义,甚至还在几处艰深典故旁画了简洁的示意图。可以想见他准备时是何等用心。

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素笺,墨迹已干透,应当不是今早才写的。所以,他昨日在宫中等待时,或许就是在做这些准备?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心虚更浓了些。

她犹豫片刻,还是追了出去。在廊下看见他并未走远,正站在那株海棠树下,仰头望着满树繁花,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裴大人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裴景珩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。“公主还有何事?”

“大人对世子似乎颇有成见?”她忍不住问道,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之意。

裴景珩转过身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却像覆着一层薄冰。
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问道:“公主昨日推了讲学,可是觉得臣所讲《谏太宗十思疏》,不如《牡丹亭》词藻动人,亦或不如话本情节新奇?”

“臣并非要干涉公主交友。”他声音在空旷的院内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疏淡,“只是公主身份尊贵,行事当有分寸。万宝楼鱼龙混杂,终非久留之地。至于俞世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,“其人聪颖外露,行事不循常理,公主与之交往,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
沈奕娴听出他话里对俞京絮那份不甚认同的意味,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抵触。

阿絮是她的挚友,无论前世今生。裴景珩为何总是对他这么排斥?她知晓他不喜花天酒地的性子,但阿絮也并非不学无术,总归是比她好多了。

院内又陷入沉默。

“是臣疏忽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只顾着教导公主圣贤之道,治国之理,却忘了公主亦是韶华年纪,自然更爱风花雪月,新奇趣谈。既如此,往后讲学,臣会酌情增减内容。公主若不喜,也可直言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,甚至带着臣子对公主的恭顺,可沈奕娴听着,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严厉的训斥更让人心头发闷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己并非不爱听他讲学,只是昨日……

“今日公主想必也乏了,臣先告退。”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,躬身一礼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“公主如何,臣不敢置喙,唯望公主珍重自身。”

说完转身离去,衣袂拂过门槛,没有一丝留恋或停滞。只是那挺直的背影,在春日明朗的光线里,莫名透出一种孤清的意味。

沈奕娴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头那点因被窥探而生出的气恼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
她隐隐觉得,裴景珩似乎生气了,可他的言辞举止又分明恪守着君臣之礼,滴水不漏。那这份冷意从何而来?难道真只是因为自己逃学,有失体统?

春桃悄悄走进来,见她怔怔出神,小声唤道:“公主?裴大人是不是又生气了?”

风从窗口吹入,带着玉兰初绽的淡香,沈奕娴回过神,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莫名的郁结。

她想起前世即便自己嫁入燕国前那般任性胡闹,裴景珩也从未用过这般疏离的口吻。沈奕娴心口微微一揪,有些钝钝的难受。她说不清这难受是因为他的态度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谁知道他又生的哪门子气!”她烦躁得不行,“我同谁交好,也要经过他的同意?”

春桃闻言噤声,觑着她的脸色,试探道:“那公主明日还去万宝楼吗?俞世子那儿……”

“不去了。”沈奕娴有些烦闷地打断,走到书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裴景珩留下的那卷书上,“裴景珩不是说了么,万宝楼鱼龙混杂,终非久留之地。”

话虽这么说,她拿起笔,想临帖静心,却始终无法专注。

接下来几日,裴景珩果然如他所言,不再每日来宫中讲学。只是每日清晨,会有宫人准时送来一卷书并几张注有详尽批注的素笺。内容从经史策论到诗词歌赋皆有,依旧是他一贯的严谨细致,却再无只言片语的额外叮嘱或评点。

沈奕娴起初还赌气般将这些书笺原封不动地堆在案头,可到了第三日,看着那摞日渐增高的书卷,她终究还是没忍住,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。

是他手抄的《贞观政要》选篇,字迹力透纸背,在论及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”一句旁,他批注道:“人主之患,在于蔽于所好,而不知其非。交友之道,亦当如是观之。”

沈奕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有些哭笑不得。连生气都不忘借古喻今地教导她。可偏偏,这拐弯抹角的劝诫,比起直接的斥责,更让她心头像堵了团湿棉花,闷得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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