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那页折了个角,放下书,望向窗外。
春桃端了新制的樱桃煎进来,见她对着书卷发呆,小声道:“公主,太子殿下适才差人传话,说御花园的芍药开了,请您得空去赏玩。”
沈奕娴正想寻个由头出去透透气,便点了点头。
御花园里果然姹紫嫣红开遍,芍药尤盛,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,在阳光下绚烂夺目。沈奕娴信步其中,心头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许。
转过一处假山,却见前方凉亭中坐着两人,正是皇兄与……裴景珩。石桌上摊着几份奏章,两人似在议事。
沈奕娴脚步一顿,下意识想避开,沈岱衡却已眼尖地瞧见了她,笑着招手:“长宁来了?正好,过来尝尝新贡的云雾茶。”
避无可避,她只得走过去。裴景珩闻声抬眸,目光与她一触即分,随即起身,拱手为礼:“公主。”声音平静无波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。
“裴大人也在。”沈奕娴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,在太子另一侧坐下,刻意不去看对面的人。
沈岱衡仿佛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,亲手为她斟了茶,笑道:“太傅正在与皇兄商议西北边贸重开后的关税与马政章程,你也听听?总没坏处。”
裴景珩重新落座,视线落在摊开的舆图与文书上,开始简洁清晰地陈述边境互市的现状,声音清冽平稳,条理分明。
沈奕娴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,渐渐地却被他的陈述吸引。她前世虽不理政事,却也知边关安稳关乎国本,此刻听他抽丝剥茧般分析利弊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。
“……故臣以为,当设边贸督察使,专司关税厘定、货物稽查及与诸部交涉,并授予其根据边情浮动税率之权,方可既示朝廷怀柔,又保国课不致流失,边民亦得实惠。”裴景珩说完,喝了一口茶,目光依旧凝在文书上。
沈岱衡赞许地点点头,转头看向沈奕娴:“长宁以为如何?”
沈奕娴正听得入神,冷不防被点名,愣了一下,才道:“裴大人思虑周全,只是……督察使权责甚重,若所托非人,或与边将、地方勾结,恐成边陲之患?或可令户部、兵部共派属官协理,彼此牵制?”
裴景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她一眼。他略一沉吟,道:“公主所虑极是。两部协理确可防专权之弊,然政出多门,易生龃龉,反损效率。或可明定督察使权限任期,并由御史台定期遣员巡查,其账目文书,亦需每旬快马直送户部核查。”
沈奕娴心头微动,方才那点拘谨散去,忍不住又道:“边贸情势瞬息万变,若遇部落突发争端或市价剧烈波动,需当机立断,旬报与巡查岂不缓不济急?”
裴景珩的指尖在舆图边关某处轻叩了一下,似乎在快速权衡。“可授予督察使一定额度内的应急处置及临时议价之权,但事后须即刻加急详文呈报,由朝廷复核。若藉此谋私或处置重大失误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,“立夺其职,从严论罪。”
太子看着两人一来一往,眼中笑意渐深,适时插话道:“看来我们小长宁也非只爱风花雪月嘛。裴大人日后讲学,或可多涉猎些经世致用之学?”
裴景珩沉默片刻,才道:“太子殿下说的是。公主天资颖悟,若能稍加留意实务,于见识阅历,皆是有益。”
沈奕娴听在耳中,想起那日他言语间的疏离与决绝,心里那点刚刚因探讨实务而升起的些微暖意,又悄悄渗进一丝淡淡的涩意。
这时,一名内侍匆匆走来,在沈岱衡耳边低语几句。他眉头微蹙,起身道:“本宫有些急务需处理,边贸之事便按方才所议,劳烦大人先拟个详细条陈。长宁,你替本宫再陪大人品品茶。”
说完,也不待两人反应,便带着内侍快步离去,留下沈奕娴与裴景珩相对而坐,气氛一时又有些凝滞。
春风拂过,吹落几片芍药花瓣,轻轻落在石桌上。沈奕娴看着对面正垂眸整理奏章的人,他修长的手指将纸页边缘抚平,动作一丝不苟。
她咬了咬唇,终是打破了沉默:“梅花酥……大人可尝了?”声音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裴景珩整理奏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茶呢?”
“尚可。”
又是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回答。沈奕娴心里那点希冀像被针戳破的气泡,迅速瘪了下去。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,忽然有些泄气,也有些莫名的委屈。
她都已经主动示好了,他还要怎样?
要么就一辈子别理她好了!
沈奕娴赌气般别开脸,看向亭外一丛开得正艳的芍药,不再说话。
良久,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裴景珩终于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紧抿起的唇线上。亭中静得能听见风过花枝的细微声响。
她忍不住转回视线。他眼中那些冰封的疏离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深藏的复杂情绪。
“公主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,“昨日是臣失态了。”
沈奕娴怔住。她没料到他会先开口,更没料到他会用“失态”这个词。裴景珩在她心中,永远是克制守礼、情绪不显的。
“臣不该妄议公主交友,亦不该以己度人,揣测公主喜好。”他继续道,语速平缓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万宝楼戏文,话本闲谈,若能怡情悦性,亦无不可。臣所虑者,唯公主安危与清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发间别的海棠玉簪,又缓缓移开。“俞世子才思敏捷,臣亦有所耳闻。他能中得贡士,确有其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奕娴忍不住追问,心却提了起来。她怕他又要说出什么评判阿絮的话。
裴景珩却微微摇头,没有继续那个话题,“公主近来,似乎总有些心事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沉静而专注,仿佛能看进她心底,“眉间偶有轻愁,不似往日明朗。臣猜想,或许宫墙之内,公主亦觉寂寥,需寻些外界新鲜事物排解。”
他竟观察得如此细致。沈奕娴鼻尖一酸。
“是有些……”她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,“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该做,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。有时候看着熟悉的人和景,会觉得很陌生,又很害怕。”
裴景珩沉默了片刻。“公主可读过《诗经》中的《蟋蟀》?”他问。
沈奕娴想了想,点头:“‘蟋蟀在堂,岁聿其莫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除。’”
“是。”裴景珩转过身,眸光深远,“诗中说,蟋蟀已入堂屋,一年将尽。若再不及时行乐,时光便匆匆流逝。然而后面又道,‘好乐无荒,良士瞿瞿’。享乐而不荒废正事,贤良之士当警惕自勉。”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为自己续了杯茶,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“公主觉得心中空落,许是觉察时光易逝,此乃人之常情,并非过错。亦无需恐惧。”
“陌生之感,或因公主日渐长成,眼界心性不同往昔。害怕……或许是对未知前路的自然敬畏。”
他看向她,目光温和而坚定:“但公主需记得,无论探寻何种乐趣,遇见何人,您的路都在脚下。偶尔迷惘,实属正常,但只要心有所持,便不会真正迷失。”
沈奕娴怔怔地听着,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,似乎被这潺潺如溪流的话语一点点冲刷开来。
“那若是心之所向,与身份职责有所冲突呢?”她忍不住问出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。
“世间安得两全法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,“但公主需知,真正的‘心之所向’,必不是令人惶惑不安、需以逃避或放纵来填充的虚无。它应当是清明的,向上的,能让人内心充实安宁的。若与职责一时相左,或许该做的不是冲突,而是暂缓、审视,待它经得起时光与责任的淬炼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这只是臣一家之言。公主聪慧,自有明断。”
亭内再次安静下来,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。她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诚恳,“多谢裴大人。”
裴景珩眸光微动,似乎有些不适应她如此郑重的道谢,略偏开视线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沈奕娴试探着问,“明日的讲学,大人还来吗?我想听大人讲讲《贞观政要》。”
裴景珩转回目光,落在她亮起的眼眸上,那里面盛着真切的期待。他眼底泛起极淡的、真实的暖意。
“若公主不嫌枯燥,臣自当效力。”他唇角微扬,“公主若实在爱看些话本怪谈,或可置于功课之余,权作消遣。万宝楼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。
沈奕娴心跳快了一拍,等着他的“禁令”。
“……终非久居之所。”他终究还是说了这句,但语气已不是那日的冷硬,而是带着些许无奈的劝诫,“公主若想去,务必告知春桃,多带侍卫,早些回宫。”
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。沈奕娴心中那点残余的委屈彻底烟消云散,甚至生出些微的愧疚和暖意。
“好,我听大人的。”她郑重应下。
一阵风过,吹落更多花瓣,有几片飘进亭中,落在石桌上、茶盏旁,嫣红点缀着素瓷,煞是好看。两人之间的空气终于彻底松快下来,流淌着春日午后特有的安宁与温和。
沈岱衡处理完事务回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:他的皇妹与太傅对坐饮茶,偶尔低语几句,气氛融洽静谧,仿佛之前的冷战从未发生。
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没有上前打扰,转身悄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