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晨钟刚敲过三响,沈奕娴便醒了。春桃撩开纱帐时,见她已经拥着锦被坐起,长发如墨缎般铺了满枕,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殿下今日醒得真早。”春桃捧来温水浸过的帕子,“可是惦记着要去学堂?”
沈奕娴接过帕子敷了敷眼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:“昨晚答应过裴大人要去上课的。”
春桃抿嘴笑,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梳妆。绵绵蹲在妆台边,歪着头看她梳头,尾巴尖儿一下一下地扫着妆奁。
“殿下用些早膳再出门吧?”春桃端来一碗莲子羹,“太医嘱咐过,病后需温养。”
沈奕娴舀了一勺,忽然想起什么:“衔青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寅时三刻便出发了。”春桃道,“走前来过寝殿外,见您还睡着,就没让通传。”
她点点头,快速用完早膳,抱着绵绵起身:“走吧,别让裴大人等急了。”
沈奕娴踏入殿内时,正听见几个世家子弟在议论春闱放榜之事。
“……宋青远这文章写得确实犀利,难怪能得第一。”
“何止犀利,简直是在打户部的脸。你们看这段,‘今州县征税,多取于民而少用于民,仓廪虽实,而民力已竭’——这话传到户部尚书耳朵里,怕是要掀桌子。”
“怕什么?听说陛下昨日亲自召见了他,这架势,是要重用的意思。”
沈奕娴脚步顿了顿,装作整理书袋,侧耳细听。
“说起来,裴大人这两日告病,莫不是……”
“嘘!”另一人连忙制止,“这话也是你能说的?”
她心头一跳,抬眼看去,只见那几个学生已换了话题,正说起今日讲学的夫子是谁。她压下心中疑虑,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案几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用的书本,她翻开《礼记》,心思却不在书上。目光忍不住往门口瞟,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。
一刻钟后,上课的钟声敲响。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裴景珩,而是头发花白的老翰林周夫子。
“今日太傅身体不适,由老夫代为授课。”周夫子捋着胡须,声音慢悠悠的。
沈奕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盯着书本上的字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裴景珩昨日明明还好好的,怎么会突然告病?是伤口恶化了?还是……
她想起昨夜指尖触到的那些伤疤,心头一阵发紧。
一整堂课,她都在神游天外。周夫子讲的什么“丧礼有制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课,她立刻起身,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走。
“矜矜。”沈岱衡叫住她,“去哪儿?”
“我……”沈奕娴顿了顿,“我去明光殿看看裴大人。”
沈岱衡挑了挑眉:“昨日不是才去过?今日又要去?”
她脸一红,嘴硬道:“我是去送笔记!周夫子今日讲的课,裴大人定是没听……”
“哦——”沈岱衡拖长了音调,“那我们矜矜真是尊师重道。”
“皇兄!”她跺脚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岱衡收敛了玩笑神色,正色道,“裴大人确实病了,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风寒入体。你去探望可以,但别扰了他休息。”
沈奕娴心头一紧,连忙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穿过御花园时,她看见药圃里的草药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,忽然想起昨夜裴景珩浸在药池里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明光殿外,侍卫见她来了,果然没有阻拦,只是低声道:“公主,大人刚服了药睡下。”
“我就看看他,不会吵醒的。”沈奕娴放轻了声音。
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裴景珩躺在榻上,双目紧闭,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。他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睡得很不安稳。
沈奕娴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,看着他额上渗出的细汗,忍不住伸手想去擦。指尖刚要触到他额头,裴景珩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沈奕娴慌忙收回手,“你醒了?”
裴景珩撑起身子,声音沙哑:“公主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送笔记。”她将手中胡乱卷成一卷的书册递过去,“周夫子今日讲的《丧服四制》。”
裴景珩接过,却没有翻开,只是看着她:“公主的笔记,臣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沈奕娴这才想起,自己那本《礼记》上除了偶尔几句批注,大半都是空白。她脸一热,抢回书册:“那个……我回头整理了再给你送来。”
裴景珩低笑了一声,这一笑牵动了伤口,他皱了皱眉,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“是不是伤口疼?”沈奕娴立刻紧张起来,“药呢?太医开的药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公主不必担心。”
“怎么能不担心?”她在他榻边坐下,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,“昨晚上药的时候还好好的,怎么今天就……”
“旧伤复发,常有的事。”裴景珩说得轻描淡写,“过两日就好了。”
沈奕娴咬着唇,忽然起身走到外间。春桃正候在那里,见她出来,忙问:“殿下?”
“去把太医院的王院判请来。”她吩咐道,“就说是我说的,裴大人旧伤复发,让他来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春桃应声去了。
沈奕娴回到内室,见裴景珩正试图起身,连忙上前按住他:“你做什么?”
“臣不能躺着见公主,于理不合。”他固执地要坐直。
“都病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些!”她难得强硬地将他按回枕上,“今日我说了算,你给我好好躺着。”
裴景珩被她按着,竟真的没有再动。他抬眼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公主今日……倒是很有气魄。”
“那是。”沈奕娴扬了扬下巴,“你平日管我管得那么严,今日总算轮到我了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玉瓶:“该上药了。”
裴景珩一怔:“现在?”
“太医说了,一日两次。”她拧开瓶盖,“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”
“臣自己……”
“你自己够得到后背吗?”沈奕娴打断他。
裴景珩沉默了,而后背过身去,解开衣带。
曦光斜射进来,将那些伤疤照得更加清晰。沈奕娴的手指比昨夜更稳,药膏在掌心化开,温热地敷在他伤口上。她动作很轻,很仔细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你十九岁那年,在平城一役中受了很重的伤。”
裴景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你带着五百轻骑突袭敌营,烧了敌军粮草,为大军争取了三天时间。”沈奕娴的声音很轻,“但是回来的时候,五百人只剩不到一百,你身上中了三箭,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裴景珩终于开口:“公主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宫里人都知道。”她垂下眼。
殿内静了下来,只有药膏在肌肤上推开时细微的声响。过了许久,裴景珩才缓缓道:“那一次……确实是臣离死亡最近的一次。”
沈奕娴的手指停在他肩胛那道最深的箭伤上:“是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匈奴人的箭,带了倒钩。军医取箭的时候,撕下了一大块皮肉。”
她说不出话,只是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,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痛楚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裴景珩顿了顿,“后来臣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父亲从江南赶来看我,说我要是再这么不要命,就把我绑回江南继承家业。”
沈奕娴忍不住笑了一声,笑完又觉得心酸:“你父亲……一定很担心你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,“他嘴上说着要打断我的腿,却请遍了江南的名医,还特地让人寻来了最好的金疮药。”
她忽然想起昨日游聿说的那些话——裴景珩与父亲的关系,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疏远。
“你父亲……其实很爱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裴景珩沉默了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臣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