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完药,沈奕娴替他系好衣带。裴景珩转过身来,看着她:“公主今日,似乎与往日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她歪头。
“更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更像一个公主了。”
沈奕娴一怔,随即笑了:“难道我以前不像公主吗?”
“像。”裴景珩也笑了,“只是今日,格外像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间传来脚步声。春桃领着王院判进来了。
王院判年过五旬,是太医院里最擅治外伤的太医。他给裴景珩诊了脉,又仔细查看了伤口,这才捻须道:“裴大人这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疾。所幸及时上药,伤口没有化脓。只是这风寒入体,需好生调理,否则恐成痼疾。”
他开了新的方子,又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。沈奕娴听得认真,一一记下。
送走王院判,她回到内室,见裴景珩正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想……”裴景珩收回视线,“公主昨日的课业还没批。”
沈奕娴一噎,随即瞪他:“裴景珩,你都病成这样了,还惦记着课业?”
“臣身为太傅,自然要惦记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裴大人,”沈奕娴故意板起脸,学着父皇训诫朝臣时的语气,“此刻你需安心养病,课业之事,暂且搁置。待你痊愈,我加倍补上便是。”
裴景珩看着她装模作样的小脸,眼底泛起一丝笑意:“是,臣谨遵公主殿下懿旨。”
“对了。”她想起什么,“我让人去东街王记买了糕点,你要不要尝尝?”
裴景珩摇头:“臣不喜甜食。”
沈奕娴撇嘴,“我上次去明光殿,你那里明明备了那么多甜点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裴景珩顿了顿。
那是给公主准备的。
见他不回答。沈奕娴只好作罢,以退为进:“那你就当陪我吃一点。”
她让春桃将糕点端进来。沈奕娴拿起一块杏仁酥,递到他嘴边:“尝尝?”
裴景珩看着眼前这块糕点,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,终究还是张开了嘴。
杏仁酥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。他慢慢地嚼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,在他生病时喂他吃糕点。
那时候他还小,父亲总逼着他学商道,他不愿学,就装病。母亲每次都看穿,却从不拆穿,只是坐在他床边,喂他吃糕点,给他讲故事。
“好吃吗?”沈奕娴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。
她笑了,自己也拿起一块吃起来。
“裴景珩。”沈奕娴忽然说,“等你好了,教我骑射吧。”
裴景珩看向她:“公主不是怕辛苦?”
“我是怕你太严格。”她嘟囔,“但是……我想学。我不能总依赖别人保护。我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裴景珩看着她,郑重地点头,“好。等臣好了,就教公主骑射。”
午后阳光正好,沈奕娴陪着裴景珩说了会儿话,见他精神不济,便让他休息。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,在书案前坐下,摊开那本《礼记》。
春桃在一旁研磨,小声问:“殿下真要补笔记?”
“嗯。”沈奕娴点头,“答应了要给裴大人送礼去的。”
她翻开书页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,忽然觉得从前觉得枯燥的文字,此刻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她拿起笔,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。
她写得很认真,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,还会起身去书架上翻找注解。春桃在一旁看着,竟有些恍惚——她家公主,何时这样认真过?
不知过了多久,沈奕娴终于将今日的课程整理完毕,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“殿下。”春桃小声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又看了裴景珩一眼,这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明光殿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橘色的光将宫墙染成温暖的颜色,沈奕娴走在回湘阆的路上,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“春桃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,人是不是总要经历些什么,才会长大?”
春桃一愣,随即笑道:“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……”沈奕娴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“从前觉得天大的事,如今看来,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了。”
春桃看着她被夕阳勾勒的侧脸,忽然觉得她家公主,好像确实成长了不少。
主仆二人刚走到宫道转角,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,身量清瘦,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,行走间步履沉稳,虽衣着朴素,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。
沈奕娴,心头一动——这身打扮,这份气度,莫不是……
她脚步放缓,那人已走到近前,见到她这一身宫装仪仗,立刻退到路边,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,却不卑微。
果然是他。
沈奕娴心中了然,颔首回礼,语气温和:“宋公子不必多礼。本宫若没记错,公子应是今科会试头名?”
宋青远微微一愣,似未料到深宫公主竟会知晓会试之事,忙道:“公主过誉,草民侥幸得中,实不敢当‘头名’之称。”
“公子谦虚了。”沈奕娴微微一笑,“本宫虽在宫中,也听闻公子策论写得极好,句句切中时弊,字字关乎民生。这般见识胸襟,岂是‘侥幸’二字可以概括?”
这话说得诚恳,宋青远不禁抬头,眼前的女子杏眼明亮,与外界那些“刁蛮任性”的传言,判若两人。
“公主谬赞。”他欠身道,“草民生于乡野,长于民间,所见所闻皆是百姓疾苦。既读圣贤书,便当言百姓事,此为读书人本分。”
沈奕娴眼中闪过赞许,“公子有此心志,殿试之上必能再展才华。本宫相信,状元之位,非公子莫属。”
宋青远心头一震。这样的话,他入京以来听过不少,但眼前这位公主,说得如此自然,如此笃定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借公主吉言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道,“无论殿试结果如何,草民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所学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又想起一事:“听闻公子是江南人士,初入京城,可还适应?若有需要帮忙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这话问得体贴,宋青远心中一暖:“谢公主关怀,草民一切都好。京城繁华,人才荟萃,能在此求学问道,已是幸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奕娴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前世她便听说过,宋青远携妻入京,妻子体弱多病,京城开销又大,日子过得颇为清苦。可即便如此,他从未向任何人开口求助,也从未用才学换取钱财。这份风骨,令人敬佩。
“公子客气了。”她温声道,“江南与京城气候不同,春日多风,还需多注意身子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江南风物,气氛渐趋融洽。沈奕娴见时机成熟,状似随意地问:“公子独自入京?家人可曾同来?”
宋青远顿了顿:“内子一同来了。”
他说得含糊,沈奕娴却听出了什么,关切道:“夫人可还适应京城气候?”
这话问到了宋青远的隐忧。他想起妻子这些日子越发憔悴的脸色,心中酸楚,面上却仍保持平静:“谢公主关心,内子尚好。”
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没能逃过沈奕娴的眼睛。
她不再追问,“公子不必客气。”沈奕娴微笑道,“公子才华出众,心怀天下,将来必是朝廷栋梁。栋梁之臣,自当珍重身体,也当照顾好家人。如此,方能安心为朝廷效力,为百姓做事。”
这话说得入情入理。宋青远眼中已满是郑重:“公主今日之言,草民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……”
“不必说报答。”沈奕娴打断他,神色认真,“公子只需记住今日所言。言百姓事,为生民立命。这便是对本宫、对大梁最好的报答。”
宋青远肃然:“草民定当谨记。”
两人又寒暄几句,沈奕娴见时辰不早,便道:“本宫还要回宫,就不耽搁公子了。王院判那边,本宫会安排,公子静候便是。”
“是,草民恭送公主。”
沈奕娴颔首,带着春桃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望去。宋青远还站在原地,青衫磊落,身姿挺拔如松。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洗得发白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金边。
这样一个人才,前世却郁郁不得志,最终埋没于草野,真是令人唏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