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景珩张了张嘴,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“往后来明光殿,不要翻墙了,很危险。臣让护卫给公主开门。”
沈奕娴的脚步一顿,回头,好整以暇道:“好呀,裴大人真是恩威并用,今日不是你不想见我,才让护卫拦我的吗?”
他眉头一蹙,问:“护卫拦你了?”
沈奕娴也皱眉:“不是你下令的吗?”
裴景珩:“……”
怎么连她也拦?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歉意,“往后你来明光殿,不必通报。”
沈奕娴受宠若惊:“这可是大人亲口说的,不许反悔。”
她往门外走,又突然回头,“大人要向我赔罪的话…明日我要吃东街王记的糕点当课间点心。”不等他回应,少女已经哼着小调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今夜到底是谁向谁赔罪?
裴景珩望着那抹雀跃的背影,紧蹙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
一回湘阆,一道清亮的猫声便划破了夜色。沈奕娴还未及反应,一团毛茸茸的三花色影子便从廊柱后窜出,精准地扑进她怀里。小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襟,圆脑袋一个劲儿往她颈窝里钻,尾巴还紧紧圈住她的手腕,活像条暖融融的毛领子。
“绵绵,我才出去一个多时辰呢。”沈奕娴被蹭得发痒,指尖轻挠猫咪下巴。三花猫立刻仰起脑袋,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粉嫩的肉垫在胸口踩来踩去。
沈奕娴笑得合不拢嘴,抱着猫正要踏入寝殿,余光注意到旁边一言不发的衔青,停下来问他:“衔青,你怎么了?”怀里的绵绵也跟着歪头。
少年侍卫愣了一下,而后连忙摇摇头,一贯冷峻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张无措:“无事。”
沈奕娴顺了顺绵绵的毛,道:“是不是我今夜让你等太久了?”
眼前的人将头摇得更猛了,急忙解释:“不是、没有、属下等公主多久都可以。”
她细细想了想,恍然大悟,有些懊恼自己的迟钝:“是不是快到你父亲的忌日了?….对不起衔青,我最近太忙忘记了,你回去陪你母亲吧。”
每年的这几日天,衔青的心情都会看起来不太好,虽然他平时都是冷着脸看不太出来。但是他们相处了十几年,已如家人一般,即使他不提,她也能察觉到。
不过衔青从来都不提这些,也不表达自己的情绪,所以她从未过多关注,直到前世某次从春桃那得知,原来衔青父亲的忌日竟就在那几日,每年这时候衔青都会独自去城郊祭父。
衔青出生贫寒,自从父亲便过世了,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,他读过的书不多,自幼爱好习武,也练的不错,幸得宫人赏识这才有入宫当侍卫的机会。
当时选侍卫的人,其他人全都是一副被渴望选中的谄媚样子,她一眼就看中了冷着脸的衔青,皇兄问起的时候,她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:“就他了,看起来话少。”
衔青愣愣地睁大了眼睛,似乎没想到公主会记得自已的私事。少年侍卫的眼睛里慢慢盛了泪光,十分感动,但还是摇头,似乎很挣扎:“属下不该擅离职守……”
沈奕娴忍不住笑了:“你明明就很想回去吧?要是不回去的话是不是又要偷偷躲起来抹眼泪了?”
衔青红了脸,抗议道:“属下不会哭。”
沈奕娴笑眯眯的,“你当我不知道?去年这时候你在西偏殿后头偷偷抹眼泪,衣裳都沾湿了。”
衔青瞬间从脖子红到额头:“那是练剑时的汗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她笑得眼睛弯成新月,语重心长地说“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,如今你既不能常伴膝下,至少忌日该回去尽孝。我也很希望你回去…”
衔青低下头,想起三岁那年,父亲病逝,母亲白天在染坊做工,晚上替人缝补衣裳,十指被针扎得满是伤痕,却从未让他饿过一顿。入宫当侍卫那日,母亲摸着他新发的制服,眼泪落在银线绣的云纹上,说“我儿有出息了”。
“属下确实想回去。”他终于承认,“但公主的安全...”
沈奕娴又道,“不用担心我,在皇宫我能出什么意外?父皇和皇兄比起你更担心我的安危,你要是真担心,明日我去皇兄那借两个护卫好了。”
衔青声音闷闷的,听起来快哭了:“属下会很快回来,公主不要去借护卫。”
沈奕娴笑问:“为什么呀?我又不会赶你走,只是借来几天。”
他抱着剑的手骨节发白,“他们打不过我,保护不了公主。”
沈奕娴故意逗他:“那父皇身边的金翎卫呢?”
这回衔青彻底说不出话了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抱着剑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,活像只被抢了鱼干的猫。
沈奕娴见状噗嗤笑出声,知道自己欺负人欺负得有点过了,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手臂解释道:“不借不借,一个护卫也不借。我不扣你工钱,也不会不要你,这几天我会自己小心的,等你回来。”
说罢一只手抱着绵绵,一只手拿出一个小荷包,“里面是我的一点心意,代我向令堂问个好,再带两匹宫里新进的软烟罗回去,老人家做衣裳舒服。”
衔青盯着那个荷包,迟迟未接。突然,少年侍卫单膝跪地,月光描摹着他挺拔如青竹的背影,声音轻却坚定:“属下三更出发,快马加鞭,后日午时便能回来。”
绵绵突然从沈奕娴怀里挣出来,三两下窜上衔青的肩头,歪着头去蹭他的耳廓,尾巴扫过他束发的布带。
“看来绵绵也准你的假呢。”沈奕娴笑着伸手去抱猫,“路上小心,不用太赶。”
夜风卷着零落的海棠花瓣,将荷包上的云纹吹得微微晃动。里头沉甸甸的,装着几锭银子并一把金瓜子,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。荷包穗子被风吹得缠上衔青的剑鞘,像是一缕割不断的牵挂。
衔青抱拳,指节泛白:“公主大恩大德,属下没齿难忘。愿为公主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她空着的那只手虚扶了一下,绵绵趁机用脑袋顶开她的掌心,“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话?回去记得把官驿那匹乌云踏雪骑上,它脚程快。”见衔青欲言又止的模样,她又添了句:“不许说逾制,就说是本宫特许的。”
少年侍卫起身时带落几片海棠,有一瓣恰落在他的剑格上。他犹豫片刻,解下腰间一个褪色的旧香囊:“这几日…留给公主。”香囊针脚粗劣,隐约能看出是朵歪歪扭扭的莲花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
沈奕娴认得这个香囊。前世衔青血染征衣时,怀里就揣着这个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他母亲在佛前求来的平安符。她心头一颤,接过:“我等你回来取。”
“去吧。”她收回手,将绵绵抱高了点,柔声道,"记得替我给令尊敬炷香。”
衔青深深一揖,倒退三步才转身走向值房准备行装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又挺拔。
直到玄色身影彻底消失,她才发现掌心还攥着那个旧香囊。荷包的丝线已经磨得发亮,凑近能闻到极淡的皂荚香,混着些微铁锈气,是常年佩剑之人特有的味道。
绵绵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,沈奕娴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猫湿润的鼻头:“绵绵,我们明天去佛堂给衔青的父亲上柱香好不好?”
三花猫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