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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长兄如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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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时,春桃正捧着熏笼烘衣裳。见公主湿漉漉地跨过门槛,惊得迎上去:“殿下怎么淋成这样?奴婢这就去备热水!”话音未落瞥见后头沉默收伞的裴景珩,立刻噤声福了福。

檐角铜铃被雨打得乱响。衔青抱剑立在廊下,目光在公主肩上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停留片刻,又扫过裴景珩湿透的官服,皱了眉头,上前半步挡住要过来裴景珩。

“都退下。”沈奕娴甩开春桃搀扶的手,绣鞋在青砖上拖出长长水痕。她走得急,发间金步摇勾住帘子,气得直接把步摇拔出扔在地上。

裴景珩弯腰去拾,却被衔青的剑鞘拦住。年轻侍卫眼底压着警告:“太傅大人,殿下吩咐了——”话未说完,内室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像是瓷盏砸在了屏风上。

春桃绞着帕子偷瞄裴景珩。大人的玄色官服衣摆还滴着水,显然是方才护送公主回来时淋湿的。也不知两人又发生了什么……显然情况不太乐观。

她大着胆子递上干帕子:“大人擦擦......”

“不必。”裴景珩将断钗放交给她,随后转身离开。

内室又传来闷闷的抽气声。裴景珩脚步一顿,听见春桃惊呼:“公主!”

她没应声,只冷着脸扯下肩上那件外袍——绣着银竹纹,应当是紫苏大人的衣裳。丢给一旁的侍女,声音低哑:“烧了。”

侍女一愣,犹豫着看向春桃。春桃连忙使了个眼色,示意先收起来,又低声劝道:“公主,这料子金贵,不如先……”

“本宫说,烧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眼底压着暗火。

春桃不敢再多言,只得接过那件外袍,悄悄递给身后的侍女,示意先收进箱笼。

衔青抱剑立在门外,耳尖微动,听着里面的对话,又瞥向府门外。裴景珩的玄色身影仍立在雨中,迟迟未离。

“殿下,”衔青低声开口,“太傅大人还在外面。”

沈奕娴脚步一顿,指尖掐进掌心,却硬是没回头,“关门。”

——她不想见他。

宫门缓缓合上,裴景珩站在雨中,玄色官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喉结微动,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。
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混着未愈的烫伤,刺痛难忍。

——她生气了。

或者说,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紫苏。

他闭了闭眼,想起她仰着脸说“你明明知道”时的神情,那样委屈,又那样倔强。

他知道什么? 知道她喜欢紫苏?

还是怪他,根本不该过问她的私事?

裴景珩睁开眼,雨水顺着睫毛滴落。

沈奕娴蜷在贵妃榻上,发间金钗早已卸下,青丝散乱地铺在肩头,眼角还余着未干的泪痕。

春桃捧着姜汤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心疼得眼眶发红:“殿下,喝点热的暖暖身子,这样会得风寒的……”

她没接,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幕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他走了吗?”

春桃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,小心翼翼道:“太傅大人已经离开了。”

沈奕娴指尖微微一颤,随即冷笑一声:“谁问他了?本宫问的是紫苏哥哥的衣裳烧了没有。”

春桃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还未。奴婢想着,那毕竟是洗马大人的衣物,贸然烧了恐有不妥。”

“有何不妥?”她猛地坐直身子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,“怎么,本宫连处置一件衣裳的权利都没有了?!”

春桃吓得跪伏在地:“殿下息怒!奴婢这就去。”

春桃抓过那件外袍,作势要往炭盆里扔。可临到火盆前,沈奕娴却忽然泄了气,“不必了。”

——她舍不得。

她怎么可能真的烧掉紫苏的衣服?紫苏哥哥那样好,即使时她醉酒逾矩告白,他也依然极尽温柔、克制守礼。她今生小心翼翼维持距离,只为了能让他继续对她好……

可偏偏,裴景珩那个讨厌鬼非要戳破她的心思,非要提醒她君臣有别,非要让她难堪!

紫苏哥哥若是知道了她这般卑劣的心思,还会把她当作亲爱的妹妹吗……

他一定会像前世一样躲着她,礼貌疏离。

她咬着唇,眼眶发热:“……收起来。”

春桃松了口气,连忙抱着衣服退下,生怕她反悔。

衔青在门外听了她哭了一夜,眉头紧锁,握剑的手青筋凸起。他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门内——停在屏风外,低声问道:“殿下,可是太傅欺负你了?”

沈奕娴指尖攥紧了怀中的绒毯,忍不住小声抽泣。衔青面色沉了几分:“属下可以……”

她把绒毯裹过面颊: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
年轻的侍卫单膝跪地,剑眉紧蹙:“殿下若下令,属下拼死也要...”

“你去歇着吧,不必守着我。”

衔青终是闭了闭眼,“是。”转身离了门外。

内室里,公主裹着绒毯蜷成小小一团,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眼泪还是洇湿了绒缎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
……

二更的钟声刚敲过,沈奕娴便觉得浑身不对劲。她翻了个身,锦被下的身躯忽冷忽热,额角突突地跳着疼。窗外月光如水,却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“春桃……”她微弱地唤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
守夜的春桃本就在外间浅眠,闻声立刻掀帘而入。微弱的烛光下,公主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发白。

“殿下!”春桃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,手背贴上公主的额头,顿时倒吸一口冷气,满脸担心,“怎地这般烫手?”

她艰难地撑起身子,却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跌回枕上,蜷缩着身子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:“冷…好冷……”

春桃急得眼眶发红,一边扯过两床锦被将公主裹得严严实实,一边朝外喊道:“来人!快去请太医!”她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殿下别怕,奴婢在这儿呢。”

公主紧闭着眼,睫毛不停颤抖,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。

“疼......”她喉咙火烧般疼痛,蜷缩起来,不知是身上更痛,还是心里更痛,“水。”

春桃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,小心扶起公主的头。水杯刚碰到公主的唇,她却猛地一颤,水洒了大半在被褥上。

“烫……”她虚弱地摇头,声音细若蚊呐。

“是奴婢的错!”春桃急得直跺脚,忙不迭用袖子去擦溅在公主中衣上的水渍。转身又倒了杯凉水,这次先自己尝了尝才递过去。

沈奕娴抿了几口,忍不住咳嗽,冷汗浸透了里衣,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
看着她这副模样,春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她拧了冷帕子敷在公主滚烫的额上,又用温水擦拭她汗湿的脖颈,“殿下再忍忍,马上就好了……”
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春桃以为是太医到了,抬头却见衔青站在屏风外,向来冷峻的脸上满是焦急。

“公主怎样了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。

春桃抹了把泪:“高热不退,还喊冷喊疼。太医迟迟不来,这可如何是好!”

衔青握剑的手紧了又紧,骨节发白:“我已派人骑马去催。”他顿了顿,“需要什么药材,我即刻去寻。”

正说着,床上的沈奕娴喉咙里发出细小痛苦的呜咽。春桃慌忙转身,只见公主双目紧闭,面色由潮红转为惨白。

屏风外的衔青再顾不得礼数,双目赤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我去把太医扛来!”说罢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!”春桃突然想起什么,“先取些冰来!殿下烧得厉害!”

衔青二话不说冲出门去。春桃回头继续照料公主,发现她已陷入半昏迷状态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。

“不要…皇兄…快走…”她无意识地摇头,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,“求求你…”

春桃心如刀绞,轻轻握住公主滚烫的手:“殿下,奴婢在这儿呢,您别怕...”

不过半盏茶时间,衔青竟真的抱着满满一铜盆冰块回来了,衣襟上已然被汗水打湿了一片。他将冰盆递给春桃,自己却不敢看床上的公主一眼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:“还需要什么?”

春桃麻利地用布包了冰块敷在公主额头和腋下:“去熬些薄荷水来,要凉的,再找些干净的布巾。”

衔青点头。利索地转身去寻。

春桃用冰水一遍遍擦拭公主滚烫的手心额间,听着她痛苦的喘息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殿下千万要撑住啊...”

张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,天色已近三更。他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汗珠,官帽都歪了几分,显然是被侍卫一路催促着赶来的。

“微臣叩见——”

“大人免礼!快来看看殿下!”春桃急得一把拽过老太医的袖子,将他拉到床前。

衔青立在屏风外,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,肩膀就绷紧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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