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,裴景珩忙于春闱之事,竟是连讲学都无暇。沈奕娴倚在湘阆的朱栏边,指尖拨弄着新开的垂丝海棠,倒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。
他不在,省得她每日强撑着睡意听课,也不必再为背不出《礼记》而听训。
头上几片海棠花瓣被风卷着,飘飘荡荡地落进了砚台里。她垂眸,笔尖蘸了蘸染了花汁的墨,百无聊赖地在宣纸上随意写画着。
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春桃递上新沏的云雾茶,“茶要凉了。”
沈奕娴回神,指尖拂过青瓷盏上缠枝莲纹,淡淡道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……”这宫墙内的风,忽然静了许多。
“不如去找皇兄玩吧?”她起意。
……
暮春午后,东宫书阁内,沈奕娴懒洋洋地趴在紫檀木案几上,指尖拨弄着一卷展开的春闱金榜,朱砂批阅的名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。
“皇兄——”她拖长了音调,侧脸枕在臂弯里,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,“这宋青远,文章真有那么好?”
太子端坐于案前,闻言抬眸,手中朱笔未停,唇角却微微扬起:“怎么?我们小公主也对朝政感兴趣了?”
“我怎么就不能感兴趣了?”沈奕娴轻哼一声,伸手去够他案上的策论卷轴,“我倒是好奇,能让皇兄称赞‘经世致用’的人,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沈岱衡低笑,抬手将卷轴递给她,指尖在她额上轻点一下:“不能光看,要学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沈奕娴展开卷轴,眸光扫过纸面。
“……今州县征税,多取于民而少用于民,仓廪虽实,而民力已竭。臣请以江南水患为例,若税赋三分归仓,七分治水,则民不怨而国不匮……”
文章竟写得如此意气飞扬。很难与前世那位在雨中痛斥朝廷,最后郁郁而终的潦倒形象联系在一起。原来她茶颜饭后听的闲言背后,如此鲜活、立体。
“他竟敢写这个?”
沈岱衡眸色微深:“正因敢写,才配得上‘经世致用’之名。”
沈奕娴若有所思,又往后翻了几页,忽而眸光一亮:“怎还有俞京絮?”
沈岱衡挑眉:“你认识?”
“呃……”她心虚地眨了眨眼,“就听说过。”
她知道他的才学,前世他虽未入仕,却常常与文人雅士唱和,诗词文章都是一流。只是他总说,官场污浊,不如江湖自在。
如今他选择入仕,是因为什么?
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,只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旧册:“既对科举文章感兴趣,不如看看这个。”
沈奕娴好奇地接过,只见封面上题着《裴景珩·嘉禾十年殿试策论》。
“裴大人的?”她展开卷轴,那字迹清峻如松,锋芒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少年锐气——《论吏治与教化》
“……治国之道,不在严刑峻法,而在正本清源。今官吏多贪墨,非天性使然,实因选拔不严、督察不力。臣请以‘考绩连坐’制束之,上查下纠,使清者自清,浊者难藏……”
十五岁的裴景珩,竟已能写出这般老辣的文章?难怪父皇当年破格点他入翰林,甚至让他教导皇兄……
“怎么样?”沈岱衡含笑看她,“比你那‘论春日赏花之乐’的功课强多了吧?”
“皇兄!”沈奕娴耳根一热,抓起案上蜜饯掷他,“我那篇文章明明被太傅夸过!”
“是,夸你‘辞藻华美,立意新颖’。”太子从容接住蜜饯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“可惜策论不考这个。”
沈奕娴没好气地瞪他,忽而又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:“那紫苏哥哥当年的文章呢?他可是探花!”
沈岱衡从另一侧取出一卷装帧素雅的文集递给她:“他的文章,如人一般。”
沈奕娴展开,只见字迹清逸如行云流水。他写的是仁政与民息:为政者当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苛政猛于虎,而仁政柔如水。臣请减徭役、宽刑罚,使民得喘息之机,则天下自安……字里行间都是对百姓的体恤。难怪他如今任太子洗马,东宫上下无人不敬他。
“紫苏哥哥若在,定会笑话我又偷懒不读书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“不过派他出门几日办些事,矜矜就如此想他了…”沈岱衡调笑,“皇兄真是罪该万死。”
沈奕娴脸红,气极瞪他:“沈岱衡!”
沈岱衡拿起一旁的的书卷:“他前日还托人送了新抄的《诗经》给你,说你上月提过想读。”
沈奕娴一怔,心头微暖,接过书卷用指腹细细摩挲着:“替我谢过紫苏哥哥。”
“哎呀。”沈岱衡挑眉,“到底谁才是你亲哥哥?”
沈奕娴斜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窗外槐叶初齐,竹影斑驳。太子执笔批阅奏章,偶尔抬眸看一眼自家妹妹——她正捧着文章看得出神,时而蹙眉,时而展颜,鲜活明媚得像枝头初绽的海棠。
他的目光又掠过书架上裴景珩那卷的策论,唇角微勾。
也不知道裴大人何时才能忙完?
……
御书房内皇帝执朱笔批阅奏章,末了,抬头望向端坐下首的裴景珩,笑道:“裴卿,宋青远那篇策论,倒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骨。”
“陛下,文章所言切中时弊。去岁臣巡江南,确见漕粮虽满,堤堰却年久失修。若仿汉时‘常平仓’旧制,以三成税赋建水利,可免竭泽而渔之患。”
“朕亦作此想……”梁帝忽然咳嗽两声,裴景珩立即起身斟了盏温热的枇杷露奉上。
“只是门阀世族怕要怨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。”梁帝道,“裴卿当年在陇西军中也遇过这般情形吧?”
裴景珩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下腰间旧剑痕,语气却温润如常:“臣见边关将士缺饷,而豪强谷仓霉变。当时...”他顿了顿,难得流露出一丝少年时的锐气,“臣只得直接带兵借粮了。”
皇帝大笑,笑罢又叹:“可惜朕不能学你这般痛快。朝中总还是要有你们这般年轻人才好。”他从案几暗格取出一封密函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裴景珩眸光扫过密报上“盐运使林仲”的名字,唇角浮起淡笑:“巧了。臣正查到林大人上月刚在西湖边置了座价值万金的别业。”他从袖中取出本账册,“这是两淮盐商孝敬林家的冰敬炭敬清单,够修三百里堤坝。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皇帝冷笑,“朕留着他,就是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深。”他在宋青远名字上重重一圈:“朕正好缺个‘不懂变通’的钦差去收拾残局,裴卿以为,宋青远可当大任否?”
“吴县寒士,妻族无人,与江南世族素无瓜葛。”裴景珩将另一本奏折并排摊开,“这是他在钱塘县任主簿时写的《盐政弊论》,当时就得罪了林家。”
皇帝指尖划过“盐引”二字:“听闻宋夫人久病?太医院的秦院判,最擅治咳血之症。”
裴景珩会意:“臣斗胆,请派秦院判去医治。”
窗外雨势渐急,梁帝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宫墙,“江南的雨若下得太急,堤坝再固也难免决口。”他抿了一口枇杷露,“朕喜欢聪明人,宋青远若办成此事,朕许他入翰林院。”
雨声渐密,裴景珩想到宋青远奏折里那句“民力已竭”。江南的春雨本该润泽万物,可若成了豪强手中的水闸……
他摩挲着剑茧未褪的掌心,眼底泛起少年时攻城掠地的锋芒。
……
沈奕娴看着豆大的暴雨犯了难。皇兄在处理公事,她不好过多叨扰,于是找了个由头来御花园散心,没成想天公不作美,没走几步就下起雨,她提着湿透的裙角,狼狈地踮脚躲在廊下等雨停。
廊檐下的铜铃被雨打得叮当乱响,她小声抱怨,“早上钦天监还说今日晴空万里呢……”
檐下,忽见一道颀长身影踏雨而来。
那人身着一件素白锦袍,干净无尘。通身除了一块上好的白玉佩再无多余点缀,执一柄上好的油纸伞,手指白皙修长。
虽然伞面遮挡住了他的样貌,但他身姿秀雅,步履似闲庭信步,不紧不慢,就那么缓缓走来,似九天之上流泻下的一片清风白云,令人不见其貌,却是甘心为他倾心不已。
她心尖猛地一跳,呼吸都凝滞了。
“紫苏哥哥……?”
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可那人却似有所觉,脚步一顿,伞沿缓缓抬起。
——果然是他。
雨雾朦胧里,他眉眼依旧清隽如画,只是比离京时更添几分沉稳风霜。望见她,先是一怔,继而眼底漾开温润笑意。
他快步走近,嗓音低柔,带着久别重逢的怜惜,“怎么淋成这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