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鼻尖一酸,差点就要扑过去,可又想起自己此刻鬓发散乱、罗裙湿透的狼狈模样,慌忙抬手拢了拢碎发,耳尖发烫:“我、我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已将伞倾向她,袖间淡淡的梅花幽香混着雨气萦绕而来。
紫苏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,低声叹道,“还是这么冒失。”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,滴在她手背上,凉丝丝的,却莫名烫得她心口发颤。沈奕娴忍不住翘起唇角,眼里盛着藏不住的雀跃: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再过几日?”
他声音不疾不徐,如清泉流淌:“事情办完了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她在他礼貌的注视下垂眼,他在温柔细致地替她系外袍带子,可那动作分明只是出于礼节,不带半分狎昵。
紫苏哥哥对谁都这般好……
前世,前世她……
她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。
毕了,紫苏抬眼,看见眼前的少女紧蹙眉头,温声问道,“怎么不开心?愁眉苦脸的。”
他说话时颈侧一颗小痣随呼吸若隐若现,沈奕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。
想起前世她醉酒告白却被拒绝,如今再面对他时总有些羞赧和窘迫。
他总是这样,永远温和有礼,永远进退有度,永远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,而非心上人。
也是了,紫苏哥哥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,她怎么敢起了贼心……今生只要她保持距离,压着肖想之意,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让紫苏哥哥对她这么好?
她勉强扯出一抹笑,“没事,就是雨淋湿,太冷了。”声音闷闷的。
这是有心事了。紫苏笑笑,没有细问,只道,“臣送殿下回宫。”
沈奕娴点点头,跟在他身侧。
雨丝渐密,紫苏的伞稳稳地遮在她头顶,自己半边肩膀却已湿透。她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,袖口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背,又飞快缩回,心跳如雷。
“殿下当心脚下。”他温声提醒,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,指尖一触即离,克制守礼。
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,她故意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,水花溅湿了裙角。紫苏果然停下脚步,蹙眉看她:“可是扭着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仰脸冲他笑,眼底映着雨光潋滟,“紫苏哥哥还记得吗?我小时候摔在这条路上,是你背我回去的。”
他眸光微动,却只是将伞柄递得更稳些,“臣记得。那时殿下才这么高——”抬手比了比腰间,袖摆带起一阵梅花香,“如今已长这么大了。”
这话说得慈爱又疏离,像长辈夸赞孩童。沈奕娴嘴角的笑僵了僵,低头盯着自己湿透的绣鞋尖。
拐过九曲廊时,一道玄色身影蓦然出现在雨幕尽头。裴景珩执伞立在朱漆廊柱旁,金线绣螭纹的官服被雨水浸得暗沉,唯有腰间玉带扣闪着冷光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紫苏拱手行礼,伞檐水珠串串坠在二人之间。
裴景珩的目光掠过公主肩上那件男子外袍,眸色深沉:“洗马归京了。”
沈奕娴莫名心虚,绞着袖口小声道:“裴大人怎在此处?”
“陛下命臣来寻殿下。”他上前半步,玄色大氅有意无意隔开她与紫苏,“春雨寒凉,殿下该回宫了。”
紫苏从容退开,将伞交予随行宫女。沈奕娴急忙问:“紫苏哥哥明日还进宫吗?”
“臣要先去吏部述职,明日自然是回东宫。”他笑着作揖,温和有礼,余光却见裴景珩阴沉的脸色。
太傅与公主的关系,还是如此剑拔弩张吗?
……
回宫路上,裴景珩走在她身侧,沈奕娴偷眼瞧他,发现他下颌绷得极紧,小声问:“太傅是不是……”
“殿下。”他打断她,从怀中取出暖炉塞给她,“冷。”
她怔怔捧着暖炉,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。方才紫苏给她披衣时,裴景珩在看吗?他是不是生气了?
按他的话来说,她是君,紫苏是臣,此般僭越,不合礼数,他眼睁睁看着,肯定要生气……
雨幕深处,紫苏驻足回望。见玄色身影几乎将娇小的公主笼在怀中,不由轻笑摇头——太子这回情报竟然无误。
“裴大人,紫苏哥哥他只是……”沈奕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误会,急忙解释,却被裴景珩打断。
“他是臣,公主是君,君臣有别,公主怎可喊他‘哥哥’?”裴景珩声音裹挟着雨气,沉沉地压下来。沈奕娴捧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颤,炉壁传来的温度忽然变得灼人。
“可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,我都是唤他哥哥的,有何不妥……”她低声反驳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雨幕深处,紫苏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道白色的痕迹,在雨幕中晕开。
“臣与公主不是自小长大?”裴景珩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上前一步,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她的绣鞋。
“那怎么能一样……”沈奕娴小声嘀咕。他中状元后虽授官,能经常出入皇宫,但十六岁就请命征战,好几年都见不到人影。直到及冠父皇才让人留下休养,特赐太傅衔,教导她和皇兄。
他抬手将她肩上那件外袍解开,指尖在系带处停顿了一瞬。沈奕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,混着雨水的清冽,清冷冷的。
她刚想说点什么,却见对方忽然用大氅裹住她,玄色衣料上还带着书房里的檀木香气,边系边道:“洗马一心为公,极看重仕途,公主应当知道。”
像在提醒她,沈奕娴长长的睫毛轻垂。
紫苏哥哥出身书香世家,家族清贵,但并非权臣,倘尚公主,会被视为攀附,反而让家族惹人非议。
况且公主若下嫁,按礼制,紫苏需放弃官职,而他志在辅佐太子治国,不愿成为闲散驸马。
这也是前世皇兄亲口和她说的道理。
他虽温柔,但深受儒家克己复礼思想影响,认为君臣有别、尊卑有序,只因幼妹早夭,加之和皇兄情谊深厚,便把她当亲妹妹般看待。他恪守礼法,不愿因私情影响仕途,更不愿让她因他背负“轻浮”之名。
雨声骤然变大。沈奕娴望着裴景珩沉沉的面色,忽然道:“裴景珩,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雨声渐急,裴景珩系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雨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,像是眼泪,“你明明知道...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我不要理你了——”
裴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看见她咬紧的下唇微微颤抖——就像年幼生辰时,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偷偷哭泣的模样。
“臣.…..”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,似乎有些茫然无措,“只是不愿殿下伤心。”
沈奕娴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那太傅现在可以松手了吗?”她低头看着仍被他攥在掌心的系带,“这般逾矩,就不怕本宫去御史台那参你一本?”
裴景珩像被烫到般松开手,系带从指间滑落,玄色大氅从她肩头滑落。
“臣失礼。”他后退半步,弯腰拾起沾了泥水的大氅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一字一句道,“殿下若要去御史台,臣现在就可以陪您去。”
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在此之前,公主应该顾好身子。”说罢把紫苏的外袍抛给她,再没有了言语。
沈奕娴忽然觉得手中的外袍重若千钧。就像裴景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。
“谁要你的假好意?”她扬起手作势要扔,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。暖炉滚落在地,香灰撒在积水中浮起细碎的金斑。
“殿下,臣送您回宫。”
这次他没有保持君臣应有的距离,而是直接接过宫女手中的伞。伞面倾斜,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。沈奕娴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墨香的沉水香,还有雨水打在官服上蒸腾出的淡淡热气。
她不愿和他离得近,总是暗暗走远些,而每当她走远,他的伞便偏一分,直到他整个人在淋在雨里。
裴景珩握伞的指节收紧泛白,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,几滴水珠顺着竹节滑落,砸在沈奕娴的绣鞋上。
沈奕娴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触到他腕间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,“ 你手怎么了?”
他执伞的动作怔愣一瞬,但伞面半分未动——那是前几日批阅奏折至深夜时,被烛台烫伤的痕迹。
“无碍,不劳公主挂心。”
她松开手,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被雨水带走,“无碍便无碍,本宫也懒得管。”她故意踩过水洼,绣鞋溅起的泥点沾上他衣摆。
裴景珩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,只沉默地将紫竹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。玄色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,身影却依然挺拔如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