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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长兄如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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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太医一见公主面色,眉头便拧成了疙瘩。他放下药箱,从锦缎中取出公主纤细的手腕,三指搭上寸关尺。春桃屏住呼吸,看见老太医的眉毛越皱越紧。

“脉象浮紧而数,尺肤灼热...”张太医喃喃自语,又示意春桃扶起公主,“殿下,请张口让微臣看看舌象。”

她虚弱地睁开眼,勉强张开干裂的嘴唇。太医凑近观察,只见舌质淡红,苔薄白而微腻。

“可有恶寒发热?”太医沉声问道。

春桃连连点头:“殿下先是喊冷,裹了三层被子还发抖,后来又烧得滚烫,这会儿又喊冷了。”

“可有汗出?”

“初时无汗,方才擦拭时见汗,但热势不减反增。”

太医又仔细查看了公主泛红的眼睑和咽喉:“咽喉微赤,目眶浮肿...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殿下近日可曾淋雨受寒?或是情绪大恸?”

春桃与站在屏风外的衔青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“白日公主确实在御花园淋了雨,回来更是哭了一整夜.…..”

“是了。”张太医见他们神色,心中已明了,“此乃外感风寒之证。因淋雨受凉,腠理疏松,风寒之邪乘虚而入,客于太阳经表。加之悲忧伤肺,肺气郁闭,卫外不固,故见恶寒发热。”

他边说边打开药箱,取出笔墨写方:“现下邪在表分,当以辛温解表为主。微臣开一剂麻黄汤加减——麻黄六分先煎去沫,桂枝四分,杏仁三钱,甘草二分。另加紫苏叶一钱半以宣肺解郁,茯苓三钱健脾利湿。”

衔青在门外听得真切,忍不住插话:“可要准备些冰枕降温?”

“万万不可!”太医急忙摆手,“此乃风寒束表,当以发汗解表为要。若用冰敷,反使腠理闭塞,邪不得出,恐生变证。可用温水擦拭,但切忌受风。”

他说着又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安宫牛黄丸,若见高热神昏,取一粒化水灌服。不过.…..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公主潮红的面色,“殿下此病,三分在身,七分在心。待热退后,还需宽怀静养才是。”

春桃接过药方和瓷瓶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多谢太医。奴婢这就去煎药。”

张太医临走前又嘱咐:“麻黄汤服后当覆被取汗,汗出热退即止,不可过剂。若见汗出不止,速以糯米粥温服固表。”

待人走后,衔青立刻上前:“我去抓药。”他接过药方,指尖在“麻黄”二字上顿了顿,“这方子很苦吧?”

春桃抹着泪点头:“殿下最怕苦药了,往日喝药都要蜜饯哄着。”

话音未落,衔青便去准备药方和蜜饯了。

……

夜已深了,湘阆殿内一片静谧,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沈奕娴昏沉间睁开眼,泪水模糊的视线里,一抹玄色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。那人袖口的金线云纹在灯火下流转,恍若夜空中浮动的星河。

“皇兄…”她低喃。

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殿内安神的熏香萦绕而来,沈岱衡修长的手指托着药碗,另一手轻轻扶起她的后颈。药汁苦涩,她却乖顺地一口口咽下。

“让你去御花园偏不让人跟着,”沈岱衡的声音沉沉,语气又生气又无奈,“烧成这样,父皇可把我一顿好骂。”他说着,指尖却不自觉地拂去她额角的细汗,动作轻柔。

沈奕娴眼尾泛红,这副模样让沈岱衡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。他叹了口气,将药碗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:“今夜为何哭得这般伤心?紫苏说你在御花园碰到裴景珩了,他惹你生气了?”

不提还好,一提他妹妹就别扭地转过头去。沈岱衡叹息:“我瞧着,裴景珩也不像是会把你气哭的人……算了,你若还生气,皇兄替你教训他。”

沈奕娴连忙拉着他的衣袖,又因着手臂酸麻而紧皱眉头:“不要…皇兄。”

左右裴景珩说的都是实话,只是她同自己怄气。他根本没做错什么。

“罢了,你既有主意,皇兄也不多问。只是今后不要再这么冒失了,你知道哥哥有多担心吗?……”平时里在朝堂上端方持重的太子,如今关心起病中的妹妹来是絮絮叨叨。

沈奕娴难得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点头:“知道了...以后不会让皇兄挨骂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来照顾我,那些奏章...”

“自然还堆在书房。”沈岱衡屈指轻敲她额头,“听到你病得这么厉害,皇兄哪还有心思批公文?”

沈奕娴闻言急得撑起身子:“这怎么行!正事要紧……”却被他一把按回枕上。

“放心。你好好躺着,哥哥今晚就在这陪你,哪也不去。”沈岱衡唇角微扬,露出个促狭的笑,“紫苏既已回京,那些公文我已全权交予他处置了。”

沈奕娴不满地嘟嘟嘴:“紫苏哥哥舟车劳顿,你就这样使唤人家...”

烛光下,沈岱衡倾身靠近,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在她眼前放大,“都病成这样了还挂念着紫苏哥哥呢?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“要不要皇兄现在回去批折子,让他来照顾你?”

“皇兄!”沈奕娴霎时涨红了脸,扯过锦被就要蒙头,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。沈岱衡笑着摇头,顺手将床边鎏金熏笼里的安神香拨了拨。
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沈岱衡的声音温柔下来,指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轻轻一点,“还难受吗?”

沈奕娴摇摇头,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。沈岱衡立即端来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。烛光下,他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的心疼。

“皇兄...”她忽然轻声唤道,“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生病,你也是这样守着我吗?”

沈岱衡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怎么不记得?那时你还是个小娃娃,非要我讲故事才肯吃药,结果把《酉阳杂俎》都讲完了,你的烧还没退。”

沈奕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:“那时候皇兄的声音可好听了,比太傅讲学有趣多了。”
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沈岱衡起身去关窗,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。他转身时,沈奕娴注意到他腰间玉佩的丝绦有些松散。

“皇兄的玉佩要掉了。”她提醒道。

沈岱衡低头看了看,却没有立即系紧,反而将玉佩解了下来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将温润的白玉放在她手心,“这是高僧开过光的,你戴在身边,保你平安。”

沈奕娴握紧玉佩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。她犹豫着开口:“皇兄...裴景珩他...”

“嘘。”沈岱衡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唇前,“今晚不说这些。哥哥已经给你请了明日的病假,你好生歇着便是。”

沈奕娴点点头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她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皇兄都会站在她这边。

夜更深了,烛光渐渐微弱。沈岱衡坐在床边的圈椅上,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,就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。他的声音低沉温柔:“睡吧,哥哥在这儿陪着你,等你睡着了再回去。”

不待回应,温润的嗓音已轻轻漾开。沈岱衡刻意放慢了节拍,将明快的童谣哼成了月下清溪。

“月儿弯弯照纱窗——”

“风儿轻轻摇柳条——”
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音却格外清晰,像是怕惊扰了夜色,又怕她听不真切。修长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打着拍子,玄色广袖随动作在月光下如水波微漾。

沈奕娴的睫毛轻轻颤动。恍惚间,仿佛回到垂髫之年,也是这样发烧的夜里,少年太子抱着她在廊下踱步,哼着同样的曲调。那时他的嗓音还没这般低沉,却同样温柔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
“......星子眨眼不说话......”

“......露珠悄悄湿裙角......”

唱到这句时,沈岱衡伸手拭去她额角的细汗。指尖在接触到滚烫肌肤时微微一顿,随即更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。

曲调渐渐低缓,化作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唇齿间流转。沈奕娴的呼吸终于绵长,攥着袖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。沈岱衡却没有停,依旧轻轻拍着锦被,直到确认她彻底沉入梦乡,极轻地续上最后一句。

“......好梦莫惊破......”

“......天明尚早......”

尾音消散在夜色里,却让睡梦中的沈奕娴无意识地往暖处蹭了蹭,沈岱衡笑着替她掖好被角。

殿外春风掠过花树,沙沙声里,玄衣储君依旧守在榻前。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温柔地覆在熟睡的公主身上,像一柄永远张开的伞。

——母后生矜矜时难产崩逝,父皇郁结于心,又兼之朝务缠身,鲜少过问内廷之事。幼时岁月,是他一手将妹妹带大。

她骄纵任性,动辄使小性儿,可他知道,那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猫儿,好哄的很,稍一顺毛,便又蜷回他怀里,乖顺得很。

她是他唯一的妹妹,他是她唯一的哥哥。这深宫寂寂,沈岱衡自幼便知,唯有妹妹是他该护着的人。

三更灯火五更鸡,他立在文华殿的晨曦里将《贞观政要》倒背如流时,想的是替她多挣几分底气;寒天紧拉硬弓,为的是将来有资格站在丹墀上说一句“吾妹年幼”。

他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能力,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,不受半点风雨。

沈岱衡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在枕边的长发。记忆中,自己幼时母后也对他也是这样,一边唱歌一边抚摸他的头发。

他轻轻拿开已经变温的帕子,换上一条新的。烛光下,她的睡颜显得格外稚嫩,沈岱衡不禁想起她刚出生时的样子,那么小,那么脆弱。

他的妹妹,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怜惜的很。

“太子殿下…”春桃在门外轻声唤道。

沈岱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:“何事?”

“夜已深了,殿下早些歇息吧,这里有奴婢守着。”春桃福身道。

沈岱衡沉吟片刻:“长宁的烧已经退了些,但还需静养。”他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妹妹,“如此,便有劳你了。”

春桃受宠若惊地低头:“这是奴婢分内之事。”

窗外,月亮将清辉洒在湘阆殿的琉璃瓦上,太子再回头看了一看熟睡的妹妹,目光极尽温柔留念,随后轻声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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