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。”衔青见她开心地跑过来,不自觉也弯了眼睛,扶她上马车。
沈奕娴往他手里也塞了一块糕点,“从皇兄那顺的,这个最好吃了。”
衔青看着手中的糕点,一贯严肃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笑意:“多谢公主。”
清甜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:“谢什么?我还要谢你帮我走华容道呢,好让我今天顺利从皇兄那里讨到话本,衔青你真是太厉害了!”
少年被夸得晕头转向,憋了好半天,才闷闷地说:“分内之事。”说完又觉得其实应该说“应该的”,于是又解释道,“举手之劳。”
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,经久不歇。
衔青有些困惑,他有这么好笑吗?春桃也经常笑话他。不懂她们在想什么,只觉得帮她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,因为她们对他很好。
他很快将这些念头抛之脑后,专心致志地驾车。沈奕娴笑得累了,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翻开话本看起来。
马车驾得很平稳,她看得昏昏欲睡,于是掀开一角帘子打算透透气。
帘外的海棠花枝乱颤,抖落几片细碎的花瓣,无声地坠在青石阶上。月光清冷,像一层薄霜,覆在庭院的砖地上,映出淡淡的银辉。
春夜凉意渐浓,竟似浸透了衣衫,叫人不由得拢了拢襟口。
一阵喧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,不过这一眼,会叫她后悔终生。
她看到今生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花园僻静之处,几个宫人围住了燕国质子,不知怎么,质子一个踉跄,左膝跪地,身体栽倒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路上,发出砰一声脆响,听着都疼。
能送过来当质子的,宫里人自然都对他的不受宠心知肚明,找萧敛洹撒气是常有的事。父皇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众人也就更为放肆了。
沈奕娴捏着帘子的指节泛白,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。她心一横,想拉下帘子当没看见。却在看见眼前一幕之后彻底忍不住了。
那群宫人把他的餐案踢翻,然后用脚踩住他的手,用力在地上摩擦了几下,好像在说些什么,然后一群人开始围着他大笑,对他指指点点的,神情鄙夷不已。
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:“停车。”
——萧敛洹。
那个在她大婚之日率兵攻破懿京,害她国破家亡的燕国太子,此刻正被几个大梁下人按着拳打脚踢。他单薄的衣衫被扯破,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肤,嘴角渗出的鲜血像绽开的刺目红梅。
她应该恨他的,恨不能亲手杀了他,要他偿命偿心,用他的鲜血祭奠她父皇、皇兄,大梁无数百姓的亡魂。可当她看到那双熟悉的、如墨般深沉的眼睛时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。
“住手。”
宫人们慌忙停下动作,跪伏在地:“参见长宁公主。”
前世她就是在一个雪夜初遇萧敛洹,一时心软救了他,从此万劫不复。重活一世,她本该绕道而行,可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迈了出去。
青石板上,萧敛洹艰难地支起身子,抬头望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,随即又迅速隐没在卑微的伪装之下。
“奴参见长宁公主。”他声音嘶哑,额头抵在地上,行了一个最卑微的礼。
这个自称让沈奕娴一阵心绞痛。前世他也是这样,在她面前永远自称“奴”,装得那般卑微可怜,让她心疼不已。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燕太子竟沦落到被下人欺凌的地步?”她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,“丢的可是大梁的脸面。”
萧敛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更加恭顺地伏低身子:“奴知错。”
沈奕娴盯着他发顶的那个旋,忽然想起前世某个午后,她曾用手指轻轻绕着那个旋玩耍,而他纵容地任由她胡闹,言笑晏晏。
她终究还是无法狠心看他流血不止,随口吩咐了一个下人,“你,去请太医。再拿件厚衣裳来。”
衔青皱了皱眉,显然不明白为何公主要管这闲事。不过既然公主要管,他的职责便是站在公主身边,保护她。
沈奕娴没有解释,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人:“抬起头来。”
萧敛洹闻言,低头拂去衣摆尘土,缓缓抬头。水汽凝在他的睫毛上,融化成水珠滑落,像是眼泪。
月光柔柔的,夜风随意地撩起他的玄衣,乌发用一根丝带随意绑着,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。他生得极好看,即便被宫人欺负,额角一片红肿,灰头土脸,也不难看出清隽无双的容颜。
但沈奕娴没有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想法,看见萧敛洹直勾勾的眼神,怒道:“谁允许你直视本宫了!”
萧敛洹谦卑地垂目:“奴知错。”
沈奕娴突然感到一阵烦躁。又是这样,永远是这样!前世他就是用这副模样骗取了她的信任,如今重来一次,他竟还敢故技重施。偏偏自己还又救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