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谢我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本宫是天家嫡脉,是天下仰望的仪范,这点气量自然要有。今夜无论是谁,本宫都会帮的。”像是在说服他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萧敛洹的瞳孔始终深沉如水,他再次俯首:“公主教训得是。”
太医很快赶来,为他处理伤口。沈奕娴站在一旁,看着太医剪开他被血黏住的衣衫,露出下面狰狞的伤痕——新伤叠着旧伤,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沈奕娴问:“谁干的?”
萧敛洹摇摇头,“奴.…..不小心摔的。”
沈奕娴几乎要冷笑出声,“本宫最讨厌虚伪之人。”
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:“公主教训得是。”
处理完伤口,下人拿来一件厚实的外衣。沈奕娴本想亲自递给他,却在伸手的瞬间想起前世种种,手臂僵在半空。
“自己穿上。”她硬邦邦地说,将氅衣丢在他身上。
萧敛洹接过,披上衣服,动作缓慢而艰难,显然伤得不轻。沈奕娴看着他的身影,想起前世他率兵攻入京城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——玄甲加身,长剑染血,与眼前这个狼狈的质子判若两人。
“公主大恩,奴无以为报。”萧敛洹穿好衣服,再次跪下行礼,“日后若有差遣,奴万死不辞。”
“本宫不缺奴才。”她转身走向马车,没有回头,“更不缺一个他国质子的效忠。”
众人散去后,萧敛洹仍静静地跪在青石板上,看着公主的马车渐行渐远,眼中的卑微恭敬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悔恨。
他重生了。
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,回到她还会对他心软的时候。前世他机关算尽,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——他爱上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公主,却因为家国仇恨,因为下属的擅作主张,永远失去了她。
风越刮越大,他却感觉不到冷。沈奕娴临走时那个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插在他心上。
她恨他.…..她当然应该恨他。他这般腌臜、心思卑劣的人,本就不该染指她。
他应该放她自由,予她新生。前世他求仙问道、以命为代价的本意,不就是想她能重新活得如此自由自在、随心而为吗?
可为什么,当她用那种眼神看他时,他还是痛得几乎无法呼吸?
“殿下.…..”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是他在梁国为数不多的心腹,“您受伤了。”
萧敛洹摇摇头,目光仍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:“查清楚,今晚那些人是谁宫里的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处理干净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别让人发现是我们做的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黑影犹豫了一下,看着他身上的氅衣和包扎处,欲言又止,“殿下,您对长宁公主.…..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萧敛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记住,从今往后,她的命比我的重要。”
黑影震惊地抬头,却在看到主子眼神时迅速低下头去:“……遵命。”
另一边,马车里的沈奕娴紧紧攥着衣角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救他,明明发过誓这一世要远离萧敛洹,要保全大梁,要……
“公主,您的手…”衔青惊呼。
沈奕娴低头,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掐破了掌心。她麻木地看着那片殷红,问,“衔青,你说,倘若有个人曾经对你很好,但是后面他伤害了你,伤害了你的亲人,你还会原谅他吗?”
衔青沉默,他能看出公主似乎对燕太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,但从未听她提起过。
这是她的私事,他无权过问。公主开心,他便开心。只是若那人惹得公主烦闷,他杀了便是。
他想了想公主的那个问题,若只伤害他,他会原谅的。但是还伤害他的家人,还伤害公主、春桃和湘阆的宫人,他不会原谅的。
所有敢伤害她们的人,都不应该活在这世上。
“不会。”衔青收回思绪,专心地驾着马车。
衔青说的对,她不应该再心软的。沈奕娴摇摇头,眼神逐渐冷硬。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被他欺骗。若他敢再打大梁的主意,她定会亲手杀了他。
马车驶向湘阆,沈奕娴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花园里,那个孤独的身影依然跪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雕像。
她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,立马放下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