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菜一碟。”沈奕娴把破解的华容道放在案上,挑眉看他,“皇兄,菜就多练。”
“自己弄的?”沈岱衡难以置信地拿起华容道,她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点点头。
他来来回回端详了许久,最终放下:“衔青做的吧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沈奕娴摇摇头,“湘阆上下一心,既是湘阆内人,那便代表我。既是衔青完成的,也就是我做的了。”
“又欺负衔青。”沈岱衡摇摇头,“人家是皇宫内武功最高的侍卫,却天天替你翻墙、抄书、跑腿买糕点……”
沈奕娴讪讪地笑:“衔青他愿意嘛……”
“暴殄天物。”沈岱衡评价。
“哦。”沈奕娴不以为意,“那你让紫苏哥哥来我这待两天?”
沈岱衡道,“得了,见好就收啊,残害你们家衔青一个还不够,别来霍霍我们紫苏了,他性子那么软,免不了受你欺负。”
“哪有?”沈奕娴反驳道,“紫苏哥哥可喜欢我了。”
“是帮你写策论、抄文章,还是被你死缠烂打给你寻孤本、合奏、讲故事?”沈岱衡颇有些忿忿不平,“人家是太子洗马,不是公主洗马。”
“哦。”沈奕娴淡淡道,“那衔青也是公主侍卫,不是太子侍卫,皇兄管这么宽做什么?”
“作弊还不让人说了。”沈岱衡拿华容道轻轻敲了她的头,“心术不正,该罚。”
“皇兄,你越来越像裴景珩了。”沈奕娴撇撇嘴,一脸幽怨地看着他。
一开口就是仁义道德,无趣的很!
“严师出高徒。”沈岱衡道,“待裴大人教你骑射,可要好好学,皇兄会检查你的功课的。”
皇兄!”她皱着眉抗议。
沈岱衡摊摊手,不忘鼓励她:“矜矜加油。”
沈奕娴神色恹恹,随口抱怨了句,“还不如让衔青教我。”
沈岱衡无奈:“衔青哪能教得了你?”
“那让紫苏哥哥来。”沈奕娴继续提议。
即便昨日裴景珩还差人送来了一堆好吃的和金银宝器,她也对未来他的严苛可知一二。毕竟裴景珩曾是功名赫赫的大将军,她实在不想日日劳累。
紫苏哥哥出身书香世家,自幼饱读诗书,性子温润善良。她心血来潮想学新的棋艺,哪怕公务繁忙,他也会抽出时间耐心教导,她稍有进步便毫不吝啬夸赞。
“紫苏哥哥的骑射虽算不上出神入化,但教我也绰绰有余了。”
沈岱衡刚想反驳,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缓缓靠近,心里警钟大作,连忙用眼神暗示她住口。
沈奕娴细思,还真来了劲,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,犹自说着紫苏如何细心,“紫苏哥哥脾气好,我学起来自然轻松很多,裴大人……”
“臣如何?”裴景珩垂眸盯着她软绒绒的发顶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臣性子差、脾气坏,每每都惹得殿下心烦。倒是洗马,既能陪殿下谈诗论画,又能解闷逗趣,想必更合殿下心意。”
“殿下既觉得他好,不如召他伴读,臣近日政务繁忙,恐难时时侍奉。殿下既然钦点太子洗马,那臣即刻便去禀呈圣上。”
饶是沈奕娴再愚钝,也听出裴景珩是生气了,毕竟昨日她才在父皇面前允诺要在他那好好学骑射。
她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,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歉:“裴大人,我方才说着玩的,您全当我胡闹,不要生气。”
“殿下的决定臣不敢置喙。”声音冰冷冷的,“横竖都是臣的错处,惹得殿下不快,强人所难。”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被这孩子气冲到似的,别过脸轻咳一声。
“我只要裴大人教,不要旁人教,其他人纵使千万般好,也不敌裴大人武艺高强、举世无双。”她绞尽脑汁往外蹦词,想尽了能哄裴景珩开心的话,“方才是我错了,不该言而无信。”
她见他仍冷着脸不言语,心里更慌,自知理亏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:“太傅大人……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他身形一顿,垂眸看她,“公主金口玉言,既已亲口应允,便不可食言。”裴景珩神色淡淡,说完便转身离去。
这回裴景珩是真的生气了。
“皇兄……”她欲哭无泪,仰天长啸。
他听出刚才裴景珩的话虽有些怨气,但也知晓他心软,不会真的生气,奈何皇妹好像听不出话里的深意。
他最喜欢看戏了,于是道:“是很麻烦了,不如矜矜你等会儿午休亲自去找裴大人谢罪?那时说不定他也消气了。”
沈奕娴想来也是,只好应下,悻悻地趴在案台上。一个上午,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脑子里全在想着怎么哄好裴景珩,毕竟惹他生气她没有一点好处,若是让父皇知道了,她更是如履薄冰。
正午的阳光像融化一般,从雕花窗棂间流淌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裴景珩端坐在书案前,背脊挺直如松,月白色的广袖垂落。
他执笔的姿势极好看,修长的手指扣着紫毫,骨节分明得像是一截截精心雕琢的玉竹,笔尖在纸上游走。
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靠近。
裴景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。他没有抬头,但脖颈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他垂下眼帘,继续批改课业,
“太傅大人……”沈奕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,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。
“殿下今日来得甚早。”他开口,声音如冷泉击石,听不出喜怒。
她绞着裙带蹭进屋,绣鞋踩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像在试探什么无形的界限。
“我给大人带了蜜饯果子。”沈奕娴捧出一个精巧的食盒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咽回了肚子里。
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让他的轮廓泛着一层朦胧的光。裴景珩的目光落在食盒上,又移到她水灵灵的眸光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,像深潭里倏忽即逝的鱼影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他指了指案几一角。
她乖乖地把食盒放下,忍不住瞧他脸色,发现他的唇角绷紧,似乎欲言又止。
“公主昨日的《论语》注解.…..”裴景珩终于开口,“写得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吊足了她胃口,“尚可。”
她瞪大了眼睛。裴景珩从不说“尚可”,要么是“不堪入目”,要么是“牵强附会”。这个“尚可”从他嘴里说出来,几乎等同于别人的“妙笔生花”。
这时沈奕娴注意到,裴景珩批改的正是她昨日写的那篇文章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批,连一个错用的虚词都被圈了出来——他竟看得这样仔细。
“太傅.…..”沈奕娴鼻子突然有点酸,“我以后再也不说换太傅的话了。”
裴景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阳光伏在她面颊上,映得人眼眶水润润的,像只犯了错的小猫在求和。
——她总是这样。惹他生气,又巴巴地跑来哄他。
裴景珩静静看着她,眸色深深:“公主以为,臣在意的只是被比较?”
沈奕娴一愣。
“臣也是人,也会伤心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也会怕自己教不好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