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,他的侧脸一半浸在光里,一半隐在阴影中,神情晦暗难辨。
“太傅……”
“公主可知道,每次授课前,臣要准备到几更天?”裴景珩对她对视,“臣心非木石。”
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,她清晰地看见,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。
沈奕娴:“我错了,我以后一定好好学,再也不说大人的坏话了……”
他长长叹了口气,“臣不是要公主认错,”语气缓和下来,“只是希望公主明白……”
她静静地看着他,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…”裴景珩看着她的眼睛,“在臣这里,公主永远是最重要的学生。”
食盒盖子没盖严,甜香飘出来,混着书墨的气息。他站起身,广袖带起一阵松墨香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见他转身从阁中取下一个瓷盏。
“公主若真想赔罪,”他边说边往盏中斟茶,热气氤氲中,眉目显得柔和了些,“便把这些果饯吃了吧。”
听到这话沈奕娴有些犯难。她是很乐意吃的,只是这是特地为赔罪准备的,所以备了许多,全部吃掉只怕牙齿都要掉光光。
他是不是在反客为主、公报私仇?
沈奕娴咬咬唇,以退为进:“大人不如罚我抄书?十遍《礼记》,不,二十遍,如何?”
他终是没忍住,低哼一声:“公主金尊玉贵,臣哪敢罚。”
她眼睛一亮,立刻凑近半步:“那大人笑一笑,我就不用抄了?”
他别过脸,耳尖却微微泛红,终于低声道:“……胡闹。”
窗外一阵风吹来,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。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却又在光影交错处悄悄重叠了一角。
……
“啊。”沈岱衡见她笑得一脸春风得意,打趣道:“又和好了?”
沈奕娴笑眯眯地吃着剩下的蜜饯:“裴大人与我之间,何时有过嫌隙?”
“哦。”沈岱衡拿了一颗果脯塞进嘴里,“我看你是有、恃、无、恐。”
“裴大人虽然严厉了些,但这些年来在课业上也是呕心沥血、任劳任怨,你还成天作威作福,委实不易。”沈岱衡道,“你既然真心道了歉,那便要真心悔改,不好再仗着大人的好为非作歹了。”
沈奕娴小鸡啄米般点头:“知道了皇兄。”
“不过说到道歉、悔改……过些天雁行姐姐得胜回朝,皇兄还是想想如何破、镜、重、圆吧。”她眼疾手快地拿走最后一颗蜜饯,塞进嘴里,一脸得意洋洋地看他。
“……”沈岱衡地手指停在半空顿住,而后抽回,眉头蹙着,喉结滚动一下,像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吃着蜜饯摇头晃脑的,道:“皇兄不必担心,有误会就要大胆说出口,雁行姐姐又不是狠心的人。再说了,面子和雁行姐姐哪个更重要?”
他垂眸,摩挲着食指上的翡翠扳指,偏薄的唇微微抿着:“可是我说了那样的气话,雁行不会原谅我了。”
“雁行姐姐不会的。”沈奕娴语气肯定,“亡羊补牢,犹未迟也。再说了,我还天天惹裴大人生气,他又何曾真的不理我?皇兄与阿姐的情谊,难道不比师生情意重?”
他皱眉思忖,而后顿悟了什么,眼角弯了弯,含了些意味深长的笑:“嗯,是了,矜矜说的对。”
“皇兄能如此想便好,我还等着改口叫嫂嫂呢。”
沈岱衡耳根骤然泛红,霍然起身,卷起书简虚敲妹妹发顶,佯装严肃道:“再胡说,下回你偷溜逃课出宫的事,别想我替你遮掩!”
她吐了吐舌头:“那我就告诉雁行姐姐,说她不在的日子里皇兄虐待我,皇兄可坏了,让她千万别听了你的花言巧语就同意当太子妃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太子已捉住她手腕,往她掌心塞了块杏仁酥,“闭嘴,吃你的点心。”
院外春风拂过,桃花瓣扑簌簌落满石阶,掩住了少年储君唇角压不住的弧度。
……
是夜,东宫。
“皇兄——!”
沈岱衡正倚在软榻上翻着新得的话本,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手一抖,书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他迅速弯腰去捡,却见一只绣着蝴蝶的绣鞋先一步踩住了书角。
“你、你怎么不通传就进来?”他呛了口茶,耳尖发红。
沈奕娴眯眼一笑,“通传了还怎么逮到皇兄看闲书呀?”她弯腰去捡书———
“沈奕娴!”沈岱衡去拦,已经晚了。那本蓝皮册子被她高高举起,封面上烫金的“江湖夜雨十年灯”七字在月光下淌着彩。
“《江湖夜雨十年灯》?”沈奕娴随手翻开,“这不是最近最火的侠客传奇吗?皇兄竟然买到了?”
沈岱衡耳根微热,伸手去夺,“还我。”
沈奕娴灵巧地往后一跳,将书藏在身后,笑嘻嘻道:“不还!除非你答应把私藏的那套《月下美人记》借我看看。”
“胡闹!”沈岱衡板起脸,“姑娘家家的看这些书像什么话!”
“哦?”沈奕娴歪头,一脸狡黠,“那皇兄怎么看得津津有味?上回我来找你,还见你对着《月下美人记》的结局红眼眶呢!怎么皇兄看得,我就看不得了?”
沈岱衡顿时窘迫,轻咳一声:“你看错了,我那是在看新呈的折子……”
“我才没看错!谁家折子还有插图?” 沈奕娴凑近道,“皇兄贵为太子,言而无信,明明答应了要给我私家珍藏的,我要和雁行姐姐告状!”
他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,“作弊还好意思说?再胡说八道,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一本话本!”
沈奕娴被捏着脸也不老实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那……那我把你偷偷收集话本的事告诉裴大人。”
沈岱衡气笑,松开手,无奈道:“那是孤本……罢了《月下美人记》可以借你,但三日后必须还我,不准折角,不准沾上糕点渣。”
“知道啦!”沈奕娴欢呼一声,笑眼弯弯,“皇兄最好啦!”
“左手边紫檀柜第三格,自己拿。”他无奈摇头,却见妹妹欢呼着扑向书柜,裙角带翻了案上果盘,桂圆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“沈奕娴!”他咬牙切齿道,“轻点!那柜子是前朝的古物——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沈奕娴头也不回,继续翻找着话本,却在看到熟悉的名字时一愣。
“沈岱衡!你又偷拿我话本!”她拿起被翻皱的《江湖侠客录》,气冲冲地怒瞪他。
他被当场抓包也不羞赧,非常镇定从容:“矜矜,你这话本写得不行,那大侠最后怎么能跟魔教圣女在一起?立场不坚定。”
“要你管!你自己奏折批完了吗?课业完成了吗?父皇说了,再拖沓就罚你去扫太庙!”
沈岱衡叹气:“哎,皇兄这不是帮你把关剧情嘛……”说罢抽出某人心心念念的《月下美人记》递给她,“封口费。皇兄对你这么好,记得多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。”
沈奕娴接过书,又眼疾手快地顺了颗他案上的糖果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勉勉强强原谅你。”
她任务完成便抱着书册跑出殿外,只剩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荡在春风里。
沈岱衡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摇头,低声笑了:“没良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