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。沈奕娴行了宫礼,平身后一眼就注意到了在坐席上仙鹤紫衣的裴景珩。
他黑亮柔顺的秀发被玉冠绾起,官服纹饰繁复,流光潆洄,风华绝彩,矜贵与清冷浑然天成。
她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,还是白日里那套简单的粉衣。
不愧是名满懿京的权臣,这么气派。
从她的角度望去,少年面庞朗若清月,眉目低垂,神色恭敬,长睫覆下,高贵得仿若神祇,和平日学堂里是不一样的感觉。
她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的官服上。
倒是没见过裴景珩上朝的样子。
白衣公卿。不知道又是何等光景。
梁帝视线来回扫着二人,落在她身上,咳嗽声不轻不淡地传来,斥责道:“长宁,不可无礼。”
她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朝他拱手行礼,略含欠意:“大人莫怪。”
裴景珩见梁帝动气,摇摇头,语气柔和:“无妨。”
梁帝照例说教了几句,之后便步入正题:“听裴卿道,你进来的课业大有进步。”
啊?有吗?她茫然地眨了眨眼。好像就是最近没有逃课、睡觉、偷吃……
沈奕娴感激地看了裴景珩一眼,回话:“夫子们教得好。父皇和皇兄的教诲长宁铭记在心,定不会作奸犯科、违反宫规,一定洗心革面、潜心研学。”
“正经词儿倒是会的不少。”梁帝执起茶杯,等热气稍稍散去些细抿了一口,随后道,“太傅为你呕心沥血这么些年,你心里明白就好。”
“长宁明白。”
梁帝的眼神在她和裴景珩之间来回游走,含了一点笑意:“你能迷途知返,冰释前嫌,朕也算欣慰……”
救命……她知道父皇手眼通天,但是负荆请罪这种事,当着面说出来,还是挺令人难堪的吧。
沈奕娴面色涨红,小声反抗: “父皇….”
“好好好,朕不说了。”梁帝道,“之前让太子教你骑射,你混手摸鱼,他又偏纵着你。如今你既与裴卿重归于好,朕便让他来教你。”
“父皇!”她陡然抬头,怀疑父皇正是等着这句话呢。前脚她刚登门道歉,后脚就要裴景珩教她骑射,真是赶鸭子上架。
沈奕娴内心叫苦连天,以退为进,“不能再缓缓吗……”
“你问裴卿,朕不干预。”梁帝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。她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裴景珩。他倒是没有自己那般大反应,看着波澜不惊,心如止水似的。
“臣近来正在着手科举事宜,不如就等会试放榜之后?”裴景珩看着她的眼睛,又确认了一遍,“四月初。”
“长宁遵旨。”见反抗无望,她只好应下,巴巴地喝着座上的茶,简直比她的命还苦!
白日在学堂里要听裴景珩的课,晚上还要去明光殿加练,到底谁不崩溃啊。
梁帝见她焉了吧唧的,于心不忍:“行了。织染局最近贡了些上好的蜀锦,朕已令人送去湘阆,你自己挑几匹喜欢的留下。”
她闻言眼冒亮光,拂袖、起身、躬礼,一气呵成:“多谢父皇赏赐、多谢裴大人教诲,长宁谨遵圣旨,必将学有所成。不打扰父皇与裴大人议事,儿臣先行告退。”
裴景珩抬眼看去,见那抹粉色倏地隐入暮影,石榴裙摆随动作漾开涟漪,珍珠步摇叮铛作响。
养心殿内金炉吐香,梁帝抿了一口茶:“前些日子你参户部侍郎贪污,朕让御史台审理,情况属实。然而朕听闻你连夜带郎中为其病重的母亲诊治。”
帝王垂眸,指节轻叩案面,不怒自威:“裴卿?”
他收回眼,应答:“陆侍郎家境贫寒,幸得科举入朝为官。其母病重,危在旦夕,大梁律法讲究天理国法人情,臣便自作主张,为其母医治,望陛下恕罪。”
梁帝笑:“朕看你倒不认为自己有罪。”帝王执起青瓷茶盏,“朕知晓他贪污的银两并不多,且多半用来为母亲求医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旁边待批阅的折子,揉了揉眉心,头疼:“裴卿觉得如何?”
“孝心可悯,手段当诛。”他声音清朗,目光恭敬却不闪躲,“知百姓苦,却敛百姓财,即便情有可原,然万事只要有了苗头,必将后患无穷。国法不外乎人情,但人情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。”
帝王笑纹舒展,揶揄他:“裴卿大梁人送外号‘玉面阎王’,究竟是哪位妙人所起?倒是贴切得很。朕看,当赏。”
“….”
公主的恶趣味原来是有遗传的。
裴景珩面不改色地应答:“陛下说笑了。”
梁帝心里有了主意,拿起搁置的奏折:“既然裴卿唱白脸,那朕便唱红脸吧。户部侍郎,罚俸一年,等他什么时候把亏空补上再来见朕。你也替朕多多照看其母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裴景珩躬身行礼,广袖垂落如云。
“吴县那个乡试拿了第一的小生,朕看了他的诗赋,文采不错。听闻他童试也是第一,朕倒是期待会试他的策论了。连中三元的人才,大梁建国以来也不多,在朝若有两位,朕能不能有幸名垂青史?”
他半开玩笑半打趣地说:“人人若都能像你这番,朕便真能尽豫游之乐,养松乔之寿。”
“陛下过誉。”裴景珩颔首,“江山代有人才出。有才之士皆怀葵藿之心,竭力尽谋、播慧效忠,为陛下分忧。”
梁帝展眉:“你说话倒是合朕心意,若长宁有一半懂事,朕也能放心些。”
裴景珩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,“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,性子天真活泼,想来陛下亦是乐在其中。”
梁帝淡定地又抿了口茶,调侃道:“哦?朕看乐在其中的,另有其人吧。”
裴景珩一愣:“陛下……”
梁帝龙颜大悦:“哈哈哈,是太子是太子……朕也没说是谁啊?”最后一个字音调上扬,颇有揶揄的意味。
“……”
白日在学堂要被公主捉弄,闲暇之余还要被陛下打趣。
真是、臣子难为!
裴景珩眼皮跳了跳,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,偏偏他还不能像整治公主那般还回去。
梁帝哈哈一笑:“朕逗逗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