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纪前几日给朕呈了封信，除了照例报了江南商铺和赋税的情况外，还问候了你。”

裴纪同他是多年好友，梁帝语气都软了许多：“你是家中独子，江南路远，你都多少年未归家看望他们了。朕又不是不给你休假。”

裴景珩沉默，轻轻皱眉。梁帝继续道：“你这孩子心肠是最软、却也是最硬。朕不以皇帝的身份和你说这些，朕也是为人父母的，你便是心里再有怨气，也不该同他们怄气这么久。”

裴景珩回道：“微臣明白。”

梁帝知道他不愿多说，便就江南税收和商贸聊了会儿，言毕后裴景珩行礼告退，没想到刚出门没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粉色石榴裙，青丝系了同色发带，在夜风吹拂下轻轻飘扬。见他出来了，沈奕娴笑脸盈盈地叫他：“裴大人。”

裴景珩讶异：“公主未走？”

“我有话要亲自同大人说。”沈奕娴语气格外认真：“我的信，大人看了吗？”

想到那几幅天马行空的画作，裴景珩心里舒展了许多，点了点头。

那就行了，只要裴景珩看见了，以他的聪明才智，定然能知晓她的意思。

“我知往日种种定让大人无法轻信我的心意，但长宁是真心悔过。来日方长，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。”

少女的眼眸干净清澈，神色里还带着些许孩子稚气，裴景珩听完，在心里止不住轻笑。

他何时真正生过她的气？只觉得稚子顽劣，骄纵了些。但细细想来，桩桩件件，无不可爱。

沈奕娴想起前世她教裴景珩养在翰林院的八哥说话：“长宁公主最好看”“裴大人是笨蛋”

没成想，裴景珩带着同僚经过时，八哥就开嗓，把两句话循环播放，甚至连她的语调都能模仿出来。他当晚亲自来公主殿里谢恩，带来一笼聒噪的蝈蝈，害得自己连续三天没能午睡。

诸如此类还有她为逃课装病，把胭脂化开抹在脸上假装发热，结果被裴景珩用湿帕子当场擦出“血汗”。以及她在裴景珩上朝必经之路上涂下一堆鬼画符，被他发现后谎称是商周文字，结果第二日那些文字皆被打上了大叉叉，最后一块石子上还刻着“嘉禾十五年春，裴景珩识破公主计谋于此。”

两人打得有来有回，有来有往，不过大多都以她的失败告终。裴景珩这人，心眼子忒多！

沈奕娴思绪回笼，自己都快忍不住笑了，她悔改，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
“臣相信公主、”裴景珩顿了顿，想来游聿应该已经把回礼送至湘阆，便提醒道，“春寒料峭，还请公主早些回宫，以免受凉。”

“呀？裴大人，你是在关心我吗？”少女故意延长尾音，脸颊一瞬间靠近，花果香气扑鼻而来，眼神里满是狡黠灵气。

话说早了。裴景珩退后两步，偏过头去，“臣收回。”

“哦。”沈奕娴嘟嘴，“话能收回，心意呢？”

“……”

裴景珩揉了揉太阳穴，“臣先行告退。”

“哎呀，”欲转身离去之际，少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，轻轻晃着，发间珠钗随着她摇晃的动作叮当作响，故作委屈，“我让御仆先走了，裴大人是要抛下我一个人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他原以为御仆去别处候着了，这才细细环视一周，眉头轻皱，“公主一直站着等到现在？”

“也没有，我方才一直在马车上，刚刚才让他走的。”沈奕娴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，圆圆的杏眼微微下垂，“大人能否捎我一程？”

“……”

裴景珩思忖，在皇宫寻一架轿辇也不是难事，况且还在养心殿门口。加之男女大防，同乘……

“裴大人裴大人裴大人裴大人……”

…….

马车内。

……

裴景珩忍无可忍地放下书卷，“公主！”

从上马车起到现在，盯着他看了多久了！

她究竟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？

“裴大人你别生气嘛，我只是觉得你太无趣了，整天板着张脸。”沈奕娴歪头，笑嘻嘻地看着他，“你长这么好看，怎么不多笑笑呢？”

昨日道歉是多余了。裴景珩他面无表情别过脸：“臣的职责是教导公主学业，而非取悦公主。笑与不笑，与课业无关。”

“怎么无关？”沈奕娴理直气壮，“你整天冷着脸，害我学习都没心情。”

“那公主整日捣乱，臣就有心情教学了？”裴景珩反问。

沈奕娴反驳：“那你不是还日日教学。”

“……”

裴景珩眼皮跳了跳，“公主若不想学，臣明日就去禀呈陛下。”

“我错了我错了。”沈奕娴连忙求饶，“求求你不要告诉父皇！”

玩归玩闹归闹，父皇可不和她开玩笑。

有俸禄他是真罚，有足他是真禁。

裴景珩抬手轻按眉心：“现在知道错了。”

她狂点头：“知道了知道了。裴大人‘虚怀若谷’，岂会和我这般‘小肚鸡肠’的人一般计较，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是这么教的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