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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话一出,鸦雀无声。
侍卫震惊。宫女震惊。
沈奕娴把这句话咀嚼了几遍,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心中五雷轰顶,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还不如不说呢!
裴景珩一时愕然,局促地抿着唇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公主莫要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是实话实说。”沈奕娴补充道,“真情实感。”
“……”
完了。
他脸好红。
他肯定气极了。
她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惹裴景珩生气。
以前是和他不对付,故意的。毕竟在没遇见裴景珩前,她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上上上上上。遇见裴景珩后她是一人之下下下下下下,抄书,训诫,面壁,罚禄,可以说是家常便饭。
所以前世她没少逮着机会仗着身份欺负他。
不过从来没得逞过就是了。要不怎么他位列三公呢。
但这次她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!
怎么还没开始又惹人生气了。
像他这般注重礼法宫规,孔孟之道的,被她开下玩笑简直要了命了。
“裴大人,我素来心直口快的。”沈奕娴讪讪笑着打乐呵,手上却攥着绢巾来回揉捏,“您别生气呀。”
裴景珩垂着眼帘看她,瞧不出情绪:“公主今日登门拜访,可是有要事?”
沈奕娴见终于转入正题,忙不迭点头。
裴景珩道:“外头风大,公主不妨入府再谈。”
沈奕娴瞬间两眼放光,欣喜溢于言表。
明光殿是父皇特地命人打造的。裴景珩自平城一役后落了许多伤疾,明光殿离养心殿近,方便传召。殿内环境雅致,父皇下令无诏不得打扰,是个极为清净的地方。前世她和裴景珩不对付,爬墙摸墙角进过几次明光殿,未见全貌。
“三生有幸。”沈奕娴学着他文绉绉的调子,抿唇轻笑,又补了句,“多谢裴大人!”
裴景珩:“….”这值得如此欢喜么?
步入明光殿。兰泽芳草,草木清华。池馆水榭,映在青松翠柏之中,不时有小婢穿过,脚步声却极轻,谈话声也极轻。
沈奕娴四处张望,虽还是跟在他后面,但余光都能瞟到那快要开心到像只蝴蝶般要飞起的身影。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道:“裴大人,你这好漂亮啊。”
裴景珩礼貌地点头:“公主谬赞。”
沈奕娴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什么,随后失望地泄了气,心中暗道:果然裴景珩不会说客套话,比如以后常来什么的。
她小声嘀咕:“父皇真是金屋藏娇….”
话音刚落。裴景珩忽地脚步一滞,眉头紧锁,沉默片刻,转过来看她扫她一眼,眼中冷光一闪,沈奕娴立刻吓得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。
她说话声明明这么小,他怎么还能听见!
她有前世的记忆,知晓裴景珩面冷心热,一心向国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他对她虽然严苛,但也不算太坏,甚至还帮过她几回。可是那是在她离了府学之后,不常欺负他了,两人的关系也从剑拔弩张走向缓和。
只是如今,裴景珩定然还是讨厌极了她。又被他听见她当面蛐蛐他,必然是对她恨之入骨了。
沈奕娴在心中暗叹,只好又道歉:“裴大人,我开玩笑的,您不要当真。”
裴景珩不置可否,默然片刻,复而前行。他双腿修长,沈奕娴只得小跑才跟上,她忍不住喊道:“裴大人,你走得太快了。”
“裴大人等等我嘛……”
裴景珩停下脚步看她。
他低垂着眸,茶黑色的眼眸仿佛月光浸润下的宝石,透着琉璃般的光泽。只是此刻不加任何情绪对上她的眼睛,披了些许月光的寒意。
沈奕娴手指攥紧了绢巾,出了一层薄汗,声音放低,隐隐含着委屈:“裴大人,你好凶啊。”
……
裴景珩阖上了眼睛,眼皮直跳,缓缓平复心情,耐着性子道:“公主。”
她眨了眨眼,清澈的杏眸灿若繁星,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,看起来倒是乖巧极了。
“殿下天潢贵胄,金枝玉叶,自幼受翰墨之教,习诸子百家。所作所为,皆象征着天家颜面,若举止轻浮,言行失度,传出去,会有损皇室威仪。”
说到此处,他特地停顿了一下:“黎民百姓、文武大臣、八方诸侯,甚至四面邻国,皆盯着皇室的一言一行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公主若失德,会让圣上与东宫为难。”
他的表情极为严肃,沈奕娴低着头,贝齿轻咬着唇,温顺地点头:“是,长宁谨遵太傅教诲。”
说完她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我又不对外人这样…只要你不跟父皇告状就行……”
裴景珩眉心微微动了动,眼底雾气散去,眼睫半敛:“臣不会。”
说完转身继续引她向前走,步子放慢了许多。沈奕娴怔愣片刻,随即绽放一抹清浅的笑,灵光盈满眼睛,碎步跟上,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轻快:“多谢裴大人!”
明光殿的院子足够大,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厅。墙上挂了几幅古迹字画,桌上熏着一炉檀香,花瓶中斜插了几支海棠花。
沈奕娴靠着苏绣软垫坐下,裴景珩给她沏了一盏茉莉花茶,又让宫女上了些糕点:龙井茶糕、桃花软酪,色香极佳,瞧起来便香甜可口。
裴景珩放下茶壶,朝她微微颔首:“不知公主今日莅临,臣招待不周,还望公主海涵。”
这叫招待不周?
江南首富的含金量还在上升。
大梁民风开放,兼容并包,并无士农工商这般严格的等级划分,无论是致仕还是行商,朝廷都非常鼓励支持,所以富商出了不少,对国家财政收入大有裨益。
懿京城靠北,半数铺子挂裴。江南那边更甚,不仅本家铺面遍布,联营商号、入股行当更是不计其数......就八个字,家大业大,富可敌国。
思绪回笼,沈奕娴看着这些令人垂涎三尺,但却不能大快朵颐的糕点,十分痛惜。毕竟她要给裴景珩留个好形象。
她喝了一口茶,“方才我见院子里的桃杏、海棠都开得正好。原以为大人这般风雅之人,只会种些梅兰竹菊陶冶雅性呢。”
裴景珩答:“爱花之心,人皆有之。”
沈奕娴好奇追问:“那大人最喜欢什么花?”
他垂眸。静默许久,并未回答。
“我最喜欢海棠花。”沈奕娴见他不说话,便自顾自说道,“海棠开后,燕子来时,黄昏庭院。裴大人你看,多像现在的场景。”
窗外的垂丝海棠光影错落。微风轻拂,花枝乱颤,美不胜收。
裴景珩收回视线,似是嘉许:“公主近来的功课有进步。不过公主可明白这首诗的意思?”
她还没急着高兴呢,听见后半句暗道不妙。沈奕娴讪讪一笑,声若蚊蚋:“不就是字面意思吗….”
裴景珩轻轻摇头:“‘海棠开后’,是指花落春残,暗指女子芳华易逝,‘燕子来时’化用晏子的词,添伤春之感。黄昏庭院融景合一,蕴藉深沉,乃是相思追忆之诗。”
“不过诗无达诂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方才臣说的是诗注上的解释。公主自有会心,亦无不可。”
见她茶盏中已空,他抬手又给她斟满,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清香。
“多谢大人指点,长宁受益匪浅。”沈奕娴若有所思,道及正事,“今日长宁前来,是特地向大人请罪的。”
他指尖一顿,睫毛轻颤,似乎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沈奕娴抿了抿唇,起身敛衽,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礼,手心微微浸出汗:“长宁骄纵顽劣,从前多有冒犯,而今思及往事,愧怍难安,夜不能寐。大人淳淳教诲,春风化雨。得此良师,实乃长宁之幸,前愆种种,长宁必思之改之,勤勉向学,伏惟大人谅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