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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华胥一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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檐下挂了串串青色的宫铃,风起时,摇摇晃晃,一阵脆响。
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《礼记》声朗朗传来,沈奕娴撑着脑袋,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白色身影,不禁展眉轻笑。

大梁嫡公主,出了名的刁蛮任性,可整个皇宫的人却都没办法治她。无论公主闯出了什么弥天大祸,梁帝都只会无奈地呵斥她几句,然后乖乖地去给公主收拾烂摊子。

因为公主和太子是已故皇后的子嗣,帝后伉俪情深,梁后却早早香消玉殒。心里自是有愧于他们兄妹二人的,于是能宠则宠,特别是公主,捧在手里怕碎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被宠得不成样子。

奈何公主不但不成器,眼光还差得出奇,对燕国送来的质子情有独钟,天天往人家那跑,又是送温暖又是洗手作羹汤。

终于求了梁帝松了金口,放他回燕国,谁料那小质子却一夜之间化身阎罗,弑父夺位,在他们大婚之日,数万铁骑越过燕梁交界,直逼懿京城。

大梁国破,山河沦陷。将军战死,红缨染血,天子血溅丹墀,太子为救公主万箭穿心,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公主,也被赐给燕国士兵寻欢作乐,无人垂怜。

她不愿受辱,咬舌自尽,含恨而亡。再睁眼却发现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,大梁依旧是天下中心、九州共主。四海生平,八方宁靖。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,就像是上天垂怜,赐给了她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。

裴景珩被台下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。他原以为是自己仪态不正,或者衣着不雅,才引得公主注目良久。第二日便细细检查了许久才出门,谁料公主一连盯着他看了数十日,令他一头雾水。

他最近与她并无过节。以公主直来直往的性子,若是想刁难他,绝不会如此迂回。

裴景珩敛眸沉吟,决定寻时机问个明白。

“矜矜。”沈岱衡碰碰她的后背,好奇发问,“你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傻乐什么?受什么刺激了?”

沈奕娴看了一眼裴景珩,见他没注意,才小心翼翼地转过去,压低了声音:“皇兄,我自然是开心啊,能上裴大人的课,此生无憾了。”

说完后又规规矩矩地坐了过去,乖巧极了,只留下一脸惊恐的沈岱衡。

开心?上课?无憾?每个字他都明白,怎么连在一起从妹妹嘴里说出来,就让人觉得这么陌生呢?莫不是上次罚了半月俸禄,给心疼疯了?可自己私下贴补的银钱分明够她挥霍数月。

难道是被父皇训狠了?父皇哪里舍得。

当真奇也……

沈岱衡百思不得其解,暗暗想着是否平日太过严苛,竟将妹妹逼得转了性子?若真如此,他万死难辞其咎。

终于熬到散学,想找妹妹谈心致歉,却听见沈奕娴先喊住他,“皇兄。”

他停下步来。

“皇兄觉得……我从前是否太过分了?那般怠慢裴大人,他还会原谅我么?”

沈奕娴抿着唇,眼里满是愧色。

“矜矜,同皇兄说实话,”他蹙眉轻抚她肩头,“可是父皇前几日训你了?还是宫里谁给你气受了?有什么委屈都说与皇兄听,莫憋在心里。”

沈奕娴闻言一愣,皇兄竟以为她是受了委屈才会如此么。

前世皇兄万箭穿心,却紧紧得把她护在怀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

沈奕娴的眼眶泛红:“皇兄,我没有受委屈。只是前几日做了个噩梦。梦到我不学无术,每日都有御史言官去父皇那参我。别国要和亲,我又心气高傲不愿去,惹得朝野非议,民怨四起,战乱四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救我….”

沈岱衡听着,眉头愈发紧锁,又好气又好笑:“有父皇与皇兄在,谁敢怨你?”

“皇兄莫要诓我,那些大臣日日都给父皇递折子,弹劾我的奏章都能堆成山了。”

“那父皇和皇兄也不会让你去和亲。”

“可是大梁只有我一个公主。”

“纵是有一百个一千个,哥哥和父皇都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去和亲。”

沈奕娴继续问:“那倘若真有战事,皇兄会保护我吗?”

沈岱衡无奈地捏了一下她的脸:“什么傻话。皇兄何时不曾护过你?”

沈奕娴低下头,懊悔和愧疚交织在心头,声音闷闷的:“皇兄待我这样好,我不能再任性妄为了。从今往后,定当谨言慎行,不再给父皇蒙羞,也不给皇兄添乱。”

沈岱衡心软得一塌糊涂,柔声说:“傻丫头。父皇和皇兄有能力让你任性一辈子,不必思虑这些,更不必自责。”

“可又不是所有人都跟父皇皇兄一样好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认真,“正因为有这么好的父皇和皇兄,我才更该格外珍惜才是。”

沈岱衡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我们矜矜才是最好的。”

“皇兄日日都这般哄我,真叫人开心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。”沈奕娴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裴大人出身江南裴氏,夫人亦是高门贵女,寻常金银怕不入眼。我特地备了赔礼,今夜亲赴裴大人府上致歉。”

“好啊。”沈岱衡轻哼一声,环臂挑眉,控诉道:“从没见你对皇兄这么上心过。”

沈奕娴忍俊不禁,扯扯他的衣袖:“皇兄别生气!你也有份的,只是还需些时日。”

沈岱衡心里受用,嘴上还是不紧不慢地揶揄:“一个噩梦就能让我们视财如命的矜矜下如此血本,倒也值了。”

….真是白白浪费她刚刚的眼泪与真情!

“皇兄!”沈奕娴嘟起嘴,气鼓鼓地瞪他。

“好好好,不逗你了。”沈岱衡见好就收,不忘提醒道:“还不快些回宫准备?裴大人作息向来规律,歇得早,去晚了扰了人家清净。”

她突然反应过来,裴景珩作息确实规律到极致,于是迅速和皇兄道别,带着宫女匆匆往自己宫门的方向赶。

暮色沉沉,最后一缕霞光为明光殿的琉璃瓦镀上金边。门前两个侍卫远远望见那抹水绿色身影时大惊失色,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灯笼。

——长宁公主的仪仗正朝这边迤逦而来。

他们家大人又又又又被公主盯上了?

前几日公主还往大人的砚台里掺胭脂呢,不知这回又要怎么折磨大人!

两名侍卫暗叹大人命途多舛,面上仍恭敬行礼。

正欲通传,殿门却自内打开。

裴景珩立于门内,一袭冰蓝流云纹绸袍,腰带悬一枚雕花青玉佩。温润玉冠衬得身后半披的头发如绸缎一般,莹光顺滑。长睫羽下,一双凤眸像浸润在冰雪里的琉璃,清冷冷的。身姿颀长,卓然如玉。
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裴景珩便朝她点头行礼问安,端方得体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
沈奕娴忙还礼。

四下静了片刻,气氛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。沈奕娴试探着开口:“裴大人,晚上好?”

“多谢公主关怀。”他谦和有礼地回答道。

沈奕娴问:“我见大人欲出府,可是有急事?”

裴景珩点头:“臣正欲往公主处拜会。”

“啊,我吗?”沈奕娴讶然抬眸,指着自己问他,“我可是又犯什么错了?”

他闻言一怔,旋即摇首:“并无。只是想请问公主,臣是否做了什么惹公主不快。”

“啊,你吗?”沈奕娴又惊,“你哪会犯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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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景珩怎么可能会犯错!

他心中藏着疑惑,“即是如此,为何公主近日格外留意臣?”

留意?沈奕娴皱着眉头略作思考。裴景珩这人讲话总是文邹邹的。难道是指她日日盯着他瞧么?

……以他的视角,确实古怪。

不过她该怎么和裴景珩解释呢。

因为特别思念你?

不行,裴景珩会以为她疯了。

因为特别敬仰你?

不行,裴景珩更会以为她疯了。

她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吗?

看裴景珩求知若渴的表情,显然是不能的。

“因为…你特别好看?”不错,这也算实话实说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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