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，岚郁第三次检查书包里的东西：相机，备用电池，充电宝，创可贴，藿香正气水，还有一小包纸巾。他盯着那包纸巾犹豫了一下，又塞了一包进去。

窗外天色很好，阳光明亮得晃眼。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，温度适宜，风力三级——完美得不像话的游乐园天气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蔺栩韦发来的消息：“我出门了。”

岚郁回复：“我也马上。”

他最后照了照镜子——黑眼圈还是很明显，但眼睛比昨天有神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往手腕上喷了点柑橘味的香水，那是他唯一一瓶香水，去年生日时表姐送的，一直没用过。

走到路口时，小鱼不在。岚郁等了一会儿，猫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嘴里叼着只死老鼠。见他来了，小鱼把老鼠放在他脚边，仰头看他，眼神里写着“给你的礼物”。

“……不用了，谢谢。”岚郁说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小鱼歪着头，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不喜欢这么好的东西。它叼起老鼠，跑回灌木丛，大概是藏起来当储备粮了。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岚郁回过头，看见蔺栩韦正快步走来。今天他没穿校服，而是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手腕上的绷带换成了肉色的医用胶布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早。”蔺栩韦在他面前停下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喷香水了？”

岚郁的耳朵瞬间红了：“……嗯。”

“很好闻。”蔺栩韦说得很自然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，“给你。薄荷糖，待会儿坐过山车可能会用上。”

岚郁接过纸袋，里面是几颗绿色的糖果。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
“你吃早饭了吗？”蔺栩韦问。

“……吃了面包。”

“那待会儿再吃别的。”蔺栩韦说，“游乐园的棉花糖和烤肠都很有名。”

两人往校门口走。周末的街道很安静，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。到校门口时，赵昕然已经到了，穿了一身粉色的运动装，头上还戴了个兔子发箍。

“你们来啦！”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“江墨和春尘马上到，他们说先去买早餐。”

话音刚落，江墨和春尘就从街角出现了。江墨穿着宽松的工装裤，背着他的画具包；春尘还是那身白衬衫和黑裤子，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油条。

“早。”春尘把一袋早餐递给赵昕然，“你的。”

“谢谢班长！”赵昕然接过来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江墨看了看岚郁和蔺栩韦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：“哟，今天穿得挺正式啊。”

蔺栩韦很坦然：“嗯，周末嘛。”

春尘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没说话，只是喝了一口豆浆。

公交车上人不多，他们找了个后排的座位。赵昕然和江墨在讨论先去玩哪个项目，春尘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，岚郁和蔺栩韦并排坐着，肩膀轻轻挨在一起。

“你昨晚……画完了吗？”岚郁小声问。

蔺栩韦点点头：“画完了。下次带给你看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车子颠簸了一下，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。岚郁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，他往窗边挪了挪，但蔺栩韦没动，于是那个小小的空隙又消失了。

游乐园在城郊，车程四十分钟。到的时候刚开园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赵昕然兴奋地拍了好多照片，江墨在速写本上画门口的雕塑，春尘……在检查门票上的注意事项。

“里面有很多刺激项目，”春尘推了推眼镜，“有心脏病、高血压的不能玩。”

“我们没有啦！”赵昕然拉着他往里走，“班长你别这么严肃嘛！”

入园后，赵昕然第一个冲向旋转木马。粉色的木马，金色的装饰，音乐是那种很甜很甜的老歌。岚郁站在栏杆外看着，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。

是蔺栩韦。那人没看他，只是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，然后又松开。

“……你想坐吗？”蔺栩韦问。

岚郁摇摇头：“……看着就行。”

但赵昕然不干。她从木马上下来，拉着岚郁就往里走：“来都来了，不坐多可惜！”

岚郁被迫坐上了一匹白色的马。他僵硬地抓着柱子，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然后他看见蔺栩韦坐上了旁边那匹黑色的马，还对他笑了笑。

音乐响起，木马开始旋转。上下起伏的节奏很慢，风轻轻吹过脸颊。岚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然后又抬起头，看见蔺栩韦正看着他，眼神很温柔。

一圈，两圈。世界在旋转，但那个人一直在视线里。

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时，岚郁感觉有点晕。赵昕然已经冲向了下个项目——海盗船。江墨和春尘跟了上去，岚郁犹豫了一下，也跟了过去。

海盗船的队伍有点长。排队时，江墨拿出速写本开始画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。春尘安静地站着，偶尔推推眼镜，像是在研究海盗船的机械结构。

“你怕高吗？”蔺栩韦突然问。

岚郁摇摇头：“……不怕。你呢？”

“我也不怕。”蔺栩韦说，“但我怕晕。”

这话让岚郁有点意外。他以为蔺栩韦什么都不怕。

终于轮到他们了。赵昕然拉着春尘坐在第一排，江墨坐在他们后面。岚郁和蔺栩韦坐在最后一排，系好安全带时，岚郁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
海盗船开始摆动。一开始很慢，然后越来越快，越来越高。失重感袭来时，岚郁闭上了眼睛。他听见赵昕然的尖叫声，听见江墨的笑声，还听见……蔺栩韦的呼吸声，很平稳，像在努力控制什么。

他睁开眼，看见蔺栩韦脸色有点白，但还在笑。

“……你还好吗？”岚郁问。

蔺栩韦点点头，但没说话。海盗船荡到最高点时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岚郁的手。

很轻的触碰，但在失重的那几秒里，像唯一的支点。

从海盗船上下来，蔺栩韦的脸色更白了。他靠在栏杆上缓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……没事。”

“你喝点水。”岚郁从包里掏出水递给他。

蔺栩韦接过，喝了一口，然后笑了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
下一个项目是过山车。赵昕然兴奋得不行，江墨也在摩拳擦掌。春尘看了看那蜿蜒曲折的轨道，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项目的安全系数……”

“班长！”赵昕然打断他，“来都来了！”

春尘叹了口气，但还是跟着排队去了。

岚郁看着那几乎垂直的轨道，心里有点发怵。他侧过头，看见蔺栩韦也在看轨道，表情很平静。

“……你想坐吗？”岚郁问。

蔺栩韦点点头：“想。但可能坐完就得去医院了。”

“……那我们别坐了。”
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蔺栩韦说，眼睛亮亮的，“你陪我？”

岚郁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……嗯。”

他们排在队伍末尾。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，尖叫着冲下来，脸色煞白但笑容灿烂。岚郁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。

轮到他们时，工作人员检查了安全带。过山车缓缓启动，爬升，爬升，爬到最高点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
岚郁往下看了一眼，地面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。他闭上眼睛，听见蔺栩韦在耳边说：“别怕。”

然后过山车冲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