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清晨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岚郁走到路口时,小鱼正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,见他来了,跳下来蹭他的裤脚。
“他还没来?”岚郁蹲下身倒猫粮。小鱼吃得很快,小鱼铃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岚郁注意到猫脖子上那个新铃铛很合适,声音也比原来的清脆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很轻,有点拖沓。岚郁回过头,看见蔺栩韦正慢慢走来,手里没拿保温盒,书包也只挎在一边肩膀上。他今天看起来……很疲倦。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疲倦,而是更深层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。
“早。”蔺栩韦在他面前停下,声音有点哑。
“……早。”岚郁站起身,从书包里掏出保温盒,“早饭。我做的鸡蛋饼。”
蔺栩韦接过保温盒,没打开,只是拿在手里。他看着岚郁,眼睛里有种岚郁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轻。
两人往学校走,步子比平时慢。街道上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,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。岚郁侧过头,看见蔺栩韦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但边缘有些脏,像是沾了什么颜料。
“你昨晚……又画画了?”岚郁问。
蔺栩韦点点头:“画到四点。”
四点。岚郁想起自己昨晚——十点放学,磨蹭到十点半才写完作业,洗漱完躺下已经十一点。然后他开始焦虑,脑子里循环播放各种尴尬的社交场景,还有永远及格的物理成绩。凌晨两点,他爬起来吃了半片褪黑素,才勉强睡着。
所以现在他也困,眼睛发涩,但没蔺栩韦那么严重。
“你呢?”蔺栩韦突然问,“睡得好吗?”
“……不好。”岚郁很诚实,“两点才睡着。”
蔺栩韦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惊讶,然后是了然。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但步子放得更慢了,像是在配合岚郁疲惫的节奏。
到教室时,离早读还有十分钟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赵昕然正在补英语作业,林浩宇趴在桌上补觉。蔺栩韦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这次他打开了,里面是金黄色的鸡蛋饼,切成了整齐的小块。
他吃了一块,然后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放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……火腿。”岚郁有点紧张,“不好吃吗?”
蔺栩韦摇摇头,又吃了一块:“好吃。就是……跟我奶奶做的一个味道。”
岚郁松了口气。他看着蔺栩韦慢慢吃鸡蛋饼,动作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然后他拿出自己的那份——也是鸡蛋饼,但没切,形状也不太规则,边角有点焦。
早读铃响了,班主任走进来。看见蔺栩韦在吃东西,班主任张了张嘴,但看见他手腕上的绷带,又闭上了。只是敲了敲讲台:“早读开始。”
朗朗的读书声响起。蔺栩韦把最后一块鸡蛋饼吃完,合上保温盒,然后……拿出了物理竞赛题集。
岚郁对此毫不意外——他知道蔺栩韦上课从不听讲。数学课看漫画,物理课画画,英语课睡觉,但老师提问时总能对答如流。上学期第一次月考,岚郁眼睁睁看着这人睡了大半场考试,最后提前半小时交卷,还拿了年级第一。
当时岚郁气得差点把笔掰断。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人天生大脑构造就和别人不一样。蔺栩韦不是不学习,他只是用别人写作业的时间,把该学的都学完了。
但今天不太一样。蔺栩韦翻开题集,拿起笔,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。动作很流畅,笔尖几乎没停过,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公式,字迹依然工整。
岚郁瞥了一眼,发现他在做一道超难的竞赛题——那种题岚郁连题目都看不懂。但蔺栩韦写得很顺,偶尔停笔思考几秒,然后继续。
可岚郁注意到,他的眼睛根本没在看题。那双眼睛是空的,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。他只是在下意识地写,像某种机械运动,用复杂的计算填满大脑,这样就不用去想别的事情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讲新的内容,在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公式。岚郁努力集中精神,但眼皮越来越重。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,强迫自己清醒。
余光瞥见蔺栩韦——他已经合上了竞赛题集,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画画。这次画的不是猫,也不是星空,而是一个很抽象的图案,线条凌乱,颜色混乱,像某种情绪的宣泄。
但他的手没停。老师在黑板上写题,他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过程——全对,而且用了三种不同的解法。
岚郁对此早已麻木。他记得有一次物理课,蔺栩韦睡了大半节课,醒来后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。那家伙揉着眼睛站起来,听完题目后沉默了三秒,然后给出了一个课本上没有的、更简洁的解法。
物理老师愣了半天,最后说:“虽然方法超纲了,但……思路很新颖。”
下课铃响时,蔺栩韦合上数学书,趴在了桌上。他没有睡,只是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岚郁知道,他可能只是在闭目养神——或者单纯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。
第二节课是英语。老师要求分组练习对话,蔺栩韦很自然地转向岚郁这边。但他的英语口语……一如既往地差。发音很生硬,语法也有错误,完全不像一个优等生该有的水平。
“你……”岚郁早就知道这事,但每次听还是觉得魔幻,“英语还是这么烂。”
蔺栩韦笑了,那笑容有点自嘲:“嗯。我讨厌背单词。”
岚郁想起上学期期中考试,蔺栩韦英语只考了110分——对他来说简直是耻辱。但其他科目全是满分,总分还是年级第一。英语老师找他谈话,他说:“老师,我背不过单词。”
英语老师气得差点晕过去。
午休时间,他们没有去食堂。蔺栩韦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面包,递过来一个。岚郁接过,发现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,包装袋都皱了。
“……你就吃这个?”岚郁问。他知道蔺栩韦经常这样——懒得做饭就随便吃点。
“嗯。”蔺栩韦咬了一口,“懒得做。”
但他早上还夸岚郁的鸡蛋饼好吃。岚郁盯着手里的面包,突然站起来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跑下楼,去了小卖部。五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两盒牛奶,还有一包饼干。他把牛奶放在蔺栩韦桌上,自己拆开饼干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蔺栩韦说,声音很轻。
两人安静地吃东西。教室里只剩他们俩,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岚郁看着那些光斑,突然说:
“你其实不用……一直这么好。”
蔺栩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岚郁说得有点艰难,“你可以生气,可以难过,可以……不用对每个人都笑。”
蔺栩韦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,过了很久,才说: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岚郁想起他满墙的画,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想起那句“如果大家都喜欢我,我就不会那么孤单”。
原来那些笑容,那些关心,那些看似完美的表象,都是习惯。是一个孩子为了生存,早早学会的伪装。
“……你可以在我面前不用习惯。”岚郁说,声音很坚定。
蔺栩韦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犹豫,还有一点点……期待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,像是终于摘下了面具的一角。
下午的课,蔺栩韦依然没怎么听。他在历史课本上画起了漫画——把各个朝代的皇帝画成猫,还给他们加了对话气泡。岚郁偷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。
但老师提问时,他总能答上来。不仅答上来,还能说出课本上没有的细节,把老师都惊到了。
“蔺栩韦同学课外阅读很丰富啊。”历史老师说,“大家要向他学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