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天文书岚郁看了整整一周。每天晚上，他做完作业后就翻开它，在台灯下看那些关于光年、星云、宇宙膨胀的文字和图片。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了，某些段落旁边有蔺栩韦用铅笔做的标注——简洁，清晰，像他这个人。

周五放学时，岚郁把书还给了蔺栩韦。储物间的午休时间结束了——班主任不知怎么知道了他们“私占”储物间的事，委婉地提醒要注意安全，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教室。

“看完了？”蔺栩韦接过书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。

“嗯。”岚郁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“……有些地方没看懂。”

“哪里？”

“关于引力透镜那部分。”岚郁翻开书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说大质量天体会弯曲周围的光线，让后面的星体看起来位置不对……”

蔺栩韦凑过来看。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，隔着两层校服布料，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。

“这个啊。”蔺栩韦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，“就像这样——光本来直线传播，但经过大质量天体附近时，会被它的引力场弯曲。所以我们看到的星星，其实不在它真实的位置上。”

他在图上标出真实位置和观测位置，两个点错开一小段距离。

“所以……”岚郁盯着那个图，“我们看到的很多东西，可能都不是它们真实的样子？”

“对。”蔺栩韦放下笔，“因为中间有东西扭曲了光线。”

这话让岚郁心里一动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蔺栩韦。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，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，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闪闪发光。

“那……”岚郁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人和人之间……也会有‘引力透镜’吗？”

蔺栩韦愣住了。他看着岚郁，眼神慢慢变得复杂。

安静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也许有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比如……”蔺栩韦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的夕阳，“比如你以为很了解一个人，但其实你看到的，只是经过你自己……或者周围环境……扭曲后的影像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岚郁盯着蔺栩韦的侧脸，突然很想问——那你呢？我看到的你，是真实的你吗？还是被什么扭曲过的影像？

但他没问出口。因为值日生已经打扫完了教室，背着书包离开了。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夕阳越来越低，整个教室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远处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，隐约的呼喊和笑声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“蔺栩韦。”岚郁突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那天说……‘你是岚郁’，所以对你好。”岚郁深吸一口气，“但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呢？”

这是他一周以来反复思考的问题。那些关于光延迟、引力透镜的知识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——如果蔺栩韦喜欢的，只是他表现出来的、或者说蔺栩韦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“岚郁”呢？

如果真实的他，更阴郁，更麻烦，更……不值得呢？

蔺栩韦安静地看着他。夕阳在那人眼里跳跃，映出复杂的光。

“岚郁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平稳，“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
岚郁摇头。

“是高一下学期，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。”蔺栩韦说，“那天我爸妈都没来，我坐在教室最后面发呆。然后我看到你——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着头，膝盖上放着一本素描本，正在画画。”

岚郁愣住了。他记得那天——他确实在画画，为了逃避那些和父母一起出现的同学，逃避那些他无法参与的对话。

“你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。”蔺栩韦继续说，“画得很认真，很专注。完全没注意到我在看你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。

“然后你妈妈来了。她走到你身边，轻声问你考得怎么样。你没说话，只是把素描本翻到前面一页——上面是你画的物理电路图，旁边标满了笔记。”

岚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记得那个场景，记得妈妈看到笔记时眼里的欣慰，也记得自己心里的空洞——因为他知道，那些笔记再多，也改变不了他只能考及格线的事实。

“你妈妈摸了摸你的头，说‘辛苦了’。”蔺栩韦的声音很轻，“然后你……你抬起头，对她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，但很真实。”

教室里很安静。夕阳缓缓移动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“那个笑……”蔺栩韦说，“让我觉得，你和我以为的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
岚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眼睛也开始发酸。

“后来我慢慢观察你。”蔺栩韦继续说，“看到你焦虑时会抠手指，看到你听不懂课时会皱眉，看到你一个人吃饭时会对着窗外发呆……也看到你会喂流浪猫，会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还给别人，会在没人注意时，对着一道解开的题露出小小的、得意的表情。”

他每说一句，岚郁的心就紧一下。那些他自己都没在意的细节，原来全被这个人看在眼里。

“所以……”蔺栩韦看向岚郁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“我看到的，从来就不是什么‘完美的影像’。我看到的，就是真实的你——会害怕，会焦虑，会努力，也会在解出题时偷偷高兴的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就算有‘引力透镜’……那又怎样？光被弯曲了，但它最终还是到达了。可能位置不对，可能时间不对，但它……真实地到达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岚郁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。他看着蔺栩韦，看着那人眼里映出的自己——小小的，清晰的，没有任何修饰。

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，天空只剩下最后的余晖。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，但蔺栩韦的眼睛依然很亮。

岚郁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放松，而是某种……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