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冰说:嗯,你想说就说,想睡就睡,反正周末,我陪着你。
文映轩露出好像久违了几百年的一个笑容:好体贴呢。是不是现在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给我。
杨冰说:但凡我可以!
文映轩说:那你在下面我在上面呢。
杨冰犹豫,文映轩轻轻笑了一声:你还真的在思考。
杨冰掐了他一下。
文映轩突然说:……是我第一个发现她的。
杨冰摩挲躺在他背上的手不由停了一下。
他说:因为她死得很……惨烈……在我眼里很惨烈,所以我不能忍受袁牧对这个事儿的任何意淫。
文映轩每天都路过那这片工地。
地基已经挖得很深,除非从30米外的板房居民楼最高层往下仔细看,才可能发现底层有人。
但文映轩原本的打算,是除非万不得已,才会利用这个地形。
他的初衷是要面对面戳破对方所有的幻想。
他承认,沉浸于和杨冰的甜蜜,让他对袁牧这样的存在更不耐烦。
他也必须提前割断袁牧未来的任何企图。
他只想快刀斩乱麻。
文映轩自认自己对付这种人很有经验,有很大概率的胜算。只需要在对方崩塌的一刻,成功自保即可。
他想过袁牧可能会意淫自己对他情根深种,但没想到袁牧所说的所谓秘密,竟然是叶莹的死因。
母亲的死,是文映轩最大的逆鳞。甚至他都没有和自己的亲人谈论过此事。
就好像一个伤口突然被撕裂,从未碰触过空气的剧痛铺天盖地。一阵狂怒涌起,几乎是一瞬间,他就决定了必须让对方吃到苦头。
文映轩说:我妈的事情我一直避而不谈,是因为真的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。
杨冰说:没事,你想说就说,我们不急于一时。你也没有义务一定要说。
文映轩抬起头看着他,杨冰说:是真的,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负气。如果这是你的一个隐痛,我怎么会那么过分地要求你坦白?
文映轩点点头,又有点自嘲:确实我对自己的过去,以及我的过去会怎样影响你,都已经有了一些PTSD。
我是不是有点矫情。
杨冰说:没有,不矫情。
文映轩没想到,杨冰接下来真的没有继续问,反而突然谈起自己的母亲。
他说:我有没有和你仔细说过,我妈的去世?
其实这可能也算我人生中的黑洞。
杨冰曾经和文映轩说,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身患重病。
大家隐瞒得很好,尤其是他妈妈,在他面前一直没有异状。
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,那是在他面前,事实上他妈受尽折磨,只是想办法避开他或者咬牙忍着。
弥留那一天,大概因为害怕自己突然发作,还前所未有要求他去医院楼下小卖部给自己买一只冰激凌。
或许那会儿她真的很想吃一只冰激凌。总之当他回来,看到的就是奄奄一息的母亲,接近僵直的体态,从病床上,远远偏着头,望向手持冰激凌走过来的他。
环绕床边开始哭泣的大人让他突然明白了一切,他不知因为无力还是没注意,摔在了走向病床的路上,冰激凌也碎了。
之后就是他不愿意再回忆但也永远不可能忘的画面:自己边哭边跑向妈妈。抓住她的手……
事后很久亲戚们说起,有些说他母亲一定看见了他,因为她之后才合上眼睛,有些说那会儿应该已经糊涂了,无意识了。
他并没有就此展开思索,他想:还有什么意义?
反正她已经死了。
作为小孩子的杨冰,曾经默默为妈妈的离去哭过很多次。
那种伤心最后发生了转移。他开始有点恨不把一切告诉他的她,恨她把自己支开买冰棒没有陪伴她最后一刻,恨她一直忍耐着无限的痛苦为了他的懵懂,恨她从来没有给幼小的自己哪怕一点点情绪的重负。
她做得如此完美,让自己一时间竟有种凭空的无地自容。
他拐了很大的弯才意识到,母亲只是希望自己快乐。没有阴影。
虽然母亲也不太可能不知道,自己的离开无论怎样都会是孩子的伤口。
杨冰觉得,自己还算幸运的,虽然也钻过牛角尖,但好歹没有走歪。
但有一个心结却从此成了他的逆鳞,就是:极其讨厌不告而别。
以及:隐瞒。
文映轩似乎始料未及,沉默了良久说:所以你以前那么在意我的沉默和不告而别,因为我两点都触及到了。
杨冰轻轻叹了口气:算是。
他说:不过人生真是难测,我最后还是和你在一起。可能这也意味着,我终于越过了我的心结。
话出口杨冰突然意识到,其实这话变相的意思就是:爱意拯救了自己的心结。
杨冰一阵恍惚。心中五味杂陈,有欣慰,有释然,也有一丝叹息——尤其想起那么多轮兜兜转转。
文映轩若有所思。
末了,他说:我发你一个文档,你看看?
窗外已经是鱼白色,冬天的早晨,天光总是亮得很挣扎。
杨冰说:什么文档?
文映轩说:你看了就知道了。
你就在床上看吧,我去给你弄早饭。
杨冰大奇:你会弄什么早饭?
文映轩说:我不会做饭还不会蒸包子么?我不会蒸包子还不会点外卖吗?
他弄完手机,故作恼怒下床,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生气。
杨冰笑,打开自己的微信,看到文映轩发来的是一个pdf,名字叫《采访底稿》。
文映轩还附带了一句话:我觉得先给你看看这个底稿,你可能会对一切有个基本的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