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冰前两天收到过乱码君的私信。
对方说:我将去做一件一直很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情。
他的语气非常隆重。
但他这样庄严地自说自话已经是第N次。杨冰慢慢倾向于当做一种嘴炮。
没想到,这次竟然不是。
主要是,没想到文映轩会欣然赴约,让袁牧有机会“做一件一直很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情”。
回城的路上根据和叶润生的电话信息,杨冰又自责又混乱,捋了很久。
自打担当乱码君的垃圾桶,他一直有个地方极为困惑:为什么乱码君对文映轩的母亲那么有兴趣?
他的兴趣曾被杨冰笼统地视为怪癖。
毕竟袁牧并没有真正和叶莹打过交道。他顶多顶多是在跟踪文映轩的时候看见过她。
也有可能是袁牧对文映轩的兴趣,衍生到了文映轩的身边人?
这在跟踪的案例里并不少见,何况他也曾跟踪自己。
叶润生在电话里告诉他,文映轩的陈述里,他们起冲突是因为袁牧提到了文映轩的母亲。
这点袁牧没有否认,但面对警方,他非常煞有介事地透露,根据他的种种推断,应该是文映轩杀了母亲。
所以文映轩想杀了窥见真相的自己。所以他把自己推了下去。还把那块轻松断裂的板子从他脑袋上砸下,搞得他头破血流。
袁牧说,文映轩其实是事后自己主动跳下来的。
文映轩跳下来之前打了一通电话,然后,在他跳下来的时刻,警车的鸣笛已经远远响起。
他跳在距离袁牧颇远的对角线位置,袁牧要再次接近到他,得拖着崴到的脚越过中间不止一道沟壑。
袁牧完全没搞懂他要干什么。他的手机又很不幸被摔出了老远。
当然,扪心自问,除了警察,他好像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人。
以上双方陈述,现场都没有任何佐证。
施工的现场,且下过雨,本来就泥泞不堪。
袁牧之前就有骚扰的前科,叶润生提供的后续证据更是详尽。
相比之下,没有什么证据对文映轩真正不利。他甚至情绪都很稳定。
回G市的路上,杨冰忍不住一直在想:所以叶莹的去世到底是怎么回事?
文映轩自己跟L市的警方说过,叶莹的心理后面出了问题。
对此杨冰一直当做是一个丈夫精神出轨的女人的自然应激。
尤其叶莹这样的高自尊女性。
但他没打算深究,一来这牵涉到隐私,二来自从决定和文映轩继续在一起,他就决定对过去顺其自然。
陈丽的事情已经让他觉得,很多真相的细节,没有必要再去复述一遍。
他的怒火,纯粹因为没法忍受文映轩以身试险。
杨冰抱住文映轩。
许多碎片走马灯一样在他心里滑过。
尤其是在浴缸前几乎应激的文映轩——害怕密闭空间的水,甚至游泳都不太行。
他有很多想问,但又千头万绪。只叮嘱:如果你觉得不想说,那我们现在就不继续说,好吗?
你不用觉得你必须在此刻说清楚。
文映轩没有吭声,杨冰说:你还好吗?
文映轩在他臂弯里点点头,带着一点点鼻音说:我没事。
杨冰去看他的脸,文映轩并没有大哭,但很像一具随时可以坍塌的精美瓷器。
杨冰轻轻拂去他的泪痕,他说:对不起,不知道阿姨……原来是这样。
文映轩有点回避地钻进他怀里。只说:……那你别走了。
杨冰叹息:我根本没说要走。
床头灯在不小的卧室隔出一隅光亮。杨冰不知怎么拍起了文映轩,像在拍一个婴儿。虽只有只字片语,但他已经被裹挟进了对方言语中的世界,他想象——其实并不愿意多想但总是忍不住——那个场面,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也附带起了一份应激。
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成为、也必须成为文映轩在这个世界上的最依赖的那个人。
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,也要带着他退守于这份暖黄色的安宁。
混乱中,两人竟然都睡着了。
五点钟杨冰被梦魇的文映轩吵醒——天知道他此刻突然懂了对方为什么会经常梦魇。
杨冰急速地摇醒他,看他睁眼望着自己,那种如梦初醒又复杂的眼神——他突然一阵心酸,抚摸着文映轩的脸颊。
他轻声问:所以你梦见了什么?
文映轩缓了一下,说:梦见袁牧从工地里爬了出来,用那种贞子的姿势。还攻击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你。嘴里还在喊“你们高兴得太早了”。
其实这个梦被这样描述甚至有点喜感,尽管杨冰知道文映轩惊魂未定。
文映轩继续用那种惊魂未定的语气问:我们真的可以开始高兴了么?
还说:我希望他这次能被关久一点。
似乎怕杨冰理解错误,他说:我不怕他,但是我不希望他转而伤害你。
杨冰说:我难道会怕他?
我还挺想会会他。
别……文映轩眼里的担忧很真实,带着一丝急切:你千万不能出事。
他说:我失去的东西已经很多了。
杨冰的心疼简直无以言表。
也有很多顿悟迟钝地涌来,杨冰突然想到,文映轩这么多年都对对方置之不理,突然这么激进,有没有一种可能也是为了自己?
杨冰无心再睡,换了个姿势,把他抱进怀里。轻轻吻他。
没有什么欲望的味道,像是一种二人才懂的安抚。
他问:不困么?
文映轩说: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