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裴府 ·议】
次日,裴府的雪化了一半,地面湿冷,像一层未干的墨。
荣寿堂里却比雪更冷。
裴老夫人坐在主位,手里仍是那串紫檀佛珠,一颗一颗拨得极稳。族老、周氏、几位旁支长辈皆在,座次分明,一字排开,相视无言。
裴砚辞站在堂中,未坐。
周氏先开了口,声音温软,话却直往骨头里扎:
“世子这是要把裴府拖进火里。昨夜林府那边已递了话,说要请都察院补核旧案——沈家案牵扯甚广,京里盯着的人多。若真开补核,沈知微作为当事人……不可能一直留在裴府。”
族老里有人沉声附和:“议亲在即,门楣要紧。世子若还执意护着那人,便是让裴府替沈家背锅。”
裴老夫人终于抬杖,重重一顿。
“砚辞。”
她唤他,语气不重,却像一把钉子钉入木头。
“你把她留在府里三年。你说查账,说清旧案。如今林家一动,朝里也动,你却把折子先送出去——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裴砚辞终于开口。
他声音很平,像被生生压住的情绪。
“诸位怕的是什么?”
族老冷声:“怕祸及裴府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交人。”
他抬眼,目光落在那几位族老身上,冷静得近乎残酷:
“她若出去,所有人都会问——裴府为什么留她三年。”
“那时,被查的就不是她。”
“是裴府。”
周氏勉强一笑:“世子言重了。若不交人,林家第一个发难的,仍是裴府。既已议亲,何必——”
裴砚辞抬眼,目光冷硬如霜铁。
“议亲,是门面。”
“发难,是本性。”
他语声平直,却字字压人:
“林家的亲事,从来不是结盟,是勒索。”
“绳子套上去,只问——”
“谁先断气。”
堂中静得可闻炭响。
裴老夫人指间佛珠一顿。
她看着裴砚辞,慢慢道:
“你护的,并非她。”
语调温和,却似钝刃敲骨:
“你护的,是你自己要走的那条路。”
裴砚辞没有否认。
他低声道:
“裴府若想不被拖进去,只能走这条路。”
裴老夫人盯着他,像在看一把已出鞘的刀,良久,才一字一句道:
“那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“这路若走错,死的就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裴府,会替你把后果一起担了。”
裴砚辞垂眸:
“孙儿明白。”
周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随即转了方向,像是临时权衡过利害,语气反倒平缓下来:
“既如此,便由世子亲自看着她。”
“外头若来人,就说她身子不适,不宜见客。”
族老沉声接道:
“先稳住,再议。”
他们松了口,却没松手。
裴老夫人抬杖一点: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众人行礼,退得很快。
堂内只剩祖孙二人,佛珠声重新缓缓响起。
片刻后,裴老夫人忽然道:
“林家今日敢提补核,说明他们手里有东西。”
裴砚辞答得很稳:
“他们以为有。”
裴老夫人眯了眯眼,轻轻一哂:
“他们从不怕没东西。”
“只怕别人不信他们有。”
裴砚辞没有接话,只道:
“三日后,他们会更急。”
裴老夫人沉默片刻。
她把佛珠往案上一搁。
“去。”
“成败,你自己担。”
裴砚辞行礼,转身离开。
他背影挺直,像从未被任何话刺中。
可走出荣寿堂的那一刻,他袖中的手却扣得很紧。
指节泛白,冷得发疼。
【都察院·备档】
傍晚,天色暗得很快。
都察院外檐角滴水,灰墙沉沉。一个不起眼的书吏抱着卷宗进了偏房,低声道:
“谢大人,今日递来一份备档。”
谢行舟坐在案后,绣春刀搁在手边。他没抬眼,只问:
“谁递的?”
“裴府。”
书吏顿了顿,“陆九霄。”
谢行舟的指尖停了一瞬。
他抬眼,目光冷直:“裴砚辞的人?”
“是。”
谢行舟伸手接过卷宗。
纸上没有控告,没有申辩,只是几行干净的记载——
某年某月,军饷册补档缺页。
缺页所涉条目及经手拓印样式,存档备查。
没有名字。
也没有指向。
只是把“缺页”这件事,正式放进了公档。
谢行舟看完,没有立刻合上。
书吏小声问:“大人,这份……要不要压下?”
谢行舟笑了一声,却不带温度。
“压什么?”
他把卷宗合起,放到案侧。
“这不是告状。”
“这是入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