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尹将宋昭兮和薛雅带到了宋瑞霖办公室的会客区。

两人落座后，小尹问：“宋小姐今天还是喝牛奶吗？薛小姐呢？”

薛雅正低头整理裙摆，还不及回答，宋昭兮就连忙摆手，说：“不用不用，小尹哥你忙你的，我们自己来就行～”

小尹点点头，不再多问，后又简单传达了宋瑞霖的意思，让她们且玩且等，他还得有一会儿才能结束。

宋昭兮自然是习惯了的，说不着急，让他安心忙就是了。小尹点点头，便带上门出去了。

偌大的办公室，就剩宋昭兮和薛雅两个人。宋昭兮起身到茶吧烧水，说：“阿雅，你好茶，刚好我哥哥这里就有不少，一会儿我来泡一个，还请你帮忙品鉴一二。”

薛雅闻言，噗嗤一笑，说：“阿兮，你少有这样谦虚的时候。”

宋昭兮眉宇轻扬，笑了笑，心道，在这些文人雅趣上，自己顶多算是个半吊子，还真是不敢不谦虚，不管是在宋瑞霖面前还是在薛雅面前。

薛雅人如其名，恰似水仙，亭亭不染。有意思的是，她年纪轻轻，骨子里却住了个‘老灵魂’。

这个‘老’，不是说她接人待物老成，相反她性情温和，细心敏感，跟万千十八岁的姑娘一样。之所以这么说，是因为她总是喜好一些旧时雅事，比如点茶，比如调香，比如抚琴。

总之是个完全浸在古韵里的人，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静气。外婆应该会很喜欢她，宋昭兮这么想着。

她有种与生俱来的古典美，但却没学古典舞，而是选择了芭蕾，以为会是遗憾，没想到却给她带来了别的机遇。

宋昭兮从茶吧绕到沙发侧后方的深咖色茶柜边。一开柜门，茶香四溢，她俏皮地朝薛雅扬扬眉，说：“阿雅，你快过来挑一个。”

薛雅说好，起身走过去。柜子里一层层茶罐整齐排列着，白瓷的，青瓷的，锡罐的，琳琅不尽。

她目光缓缓扫过，最终停在最中间那一格，玉指轻抬，指向一只素净淡雅的细白瓷小罐，上面只贴了个小小的标签，她说：“那就君山银针吧。”

“好！”

宋昭兮将白瓷小罐轻轻取下，放到身后的茶案上，又忙不迭地走到茶吧将水温设置到八十五摄氏度。薛雅跟着她走过去，瞧了一眼，说：“行家啊，阿兮。”

“班门弄斧而已啦～”宋昭兮语气谦虚，脸上一副俏笑模样，实在讨喜。薛雅也随之莞尔，不吝夸道：“这很厉害！”

宋昭兮到一旁的柜子里挑选茶具。薛雅则又坐了回去，拿起茶案上的白瓷小罐赏玩，盖子旋开，一股清鲜干净的气息先飘出来。

罐内的茶芽根根挺直，肥壮匀齐，银白的茸毛裹着淡淡的金黄，像藏了一捧细碎的月光，是上好的。

君山银针属黄茶，其茶性温和不刺激，芽头细嫩，茶汤清润，就算是空腹喝也不打紧。

宋昭兮最后选了一只白瓷盖碗，配一只薄胎玻璃公道杯，又挑了两只白瓷品茗杯。

水沸腾又回到设定温度后，宋昭兮开始温盏。薛雅在一旁看着她熟稔的动作，一边跟她聊天。蓦地起刚落座时小尹的话，没头没脑地说：“阿兮，原来你喜欢喝牛奶啊，我以为你会喜欢喝茶呢。”

宋昭兮短暂地抬头，“嗯？”随即反应过来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
平时的训练间隙里，两人聊得最多的话题除了芭蕾，也就是茶了。从品类到泡法，甚至是某些稀有茶树的种养。聊得投机，话题无尽，所以她会这么以为也情有可原。

宋昭兮从竹制茶荷里捏起一撮银针放到盖碗里，隔上片刻，提起水壶，开始一次注水，水流细若银丝，贴着盖碗壁缓缓而下。茶芽一遇沸水便齐齐浮在水面，芽尖朝上，安静得像不肯轻易落地的心事。

接着碗里的茶芽一起一浮，再起再落，一来一回，竟是三起三落，两人相视一笑，薛雅道：“成了。”

宋昭兮将盖碗里的茶汤匀到玻璃公道杯中，再一一斟入品茗杯，杯沿浮起细碎的白毫，热气裹着清冽的兰香漫开。

她看着薛雅做了一个‘请’的手势，自己也拿起一杯先闻香，再品茗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的纹路，反复咀嚼刚刚的对话，心里忽然漫过一阵清明。

从前那些所谓的喜欢，多是时间熬出来的。像是和发小荡惯了的老槐树下的秋千，是喝顺了口的半旧茶饼，是棋盘上落子的固定章法，安稳得像后院里那株老山茶，年年岁岁开得一样，从不会让人乱了心跳。

可宋瑞霖不一样。

那是她因伤困顿，他稳稳牵住她，落入她掌心的温度；是冷风天，他指尖擦过她颈侧的微凉；是逛花市时，他替她拦下斜刺里撞来的洒水壶，手臂下意识圈出的小小安全区。

是她对着棋盘愣神时，他悄悄移走手边烫人的茶盏；是她念叨想吃胡同口的糖炒栗子，他披着风雪带回来的香甜；是两人同坐廊下听雨，他忽然递来一颗剥好的橘子…

每一个瞬间都来得猝不及防，像春雷惊落枝头的雪，像热茶烫了舌尖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雀跃，和那些慢悠悠养出来的习惯，半点都不沾边。

想到这，她牵动嘴角，笑意晕开。原来喜欢和喜欢之间，竟隔着这样分明的界限。

宋昭兮将杯中的茶水喝尽，瞬时觉得十分舒心，带着丝丝的甜。她缓缓开口，说：“其实也谈不上喜欢，大概是一直以来都有这个习惯，让大家误以为是喜欢吧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口就出现了一道清脆利落的声音。

“好清雅的茶香。”

宋昭兮放下茶杯，转过身，惊喜地喊道：“令仪姐！”

薛雅也闻声抬头，随即站了起来。

薛令仪笑着应了声，又朝薛雅微微颔首，复又看向宋昭兮，半嗔半喜道：“平日你哥哥忙，他这茶盏也轻易不让人碰，也就你过来才能品一品这茶香。”

宋昭兮和薛雅笑着，还未开口说些什么，又一道清冽的声音便落入耳畔，“你什么时候能说我点好。”

来人话中带笑，尾音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和几分无意散落的少年气，是宋瑞霖。

宋昭兮心下萋萋，她从没见过这一面的他，他也从没用这种语调跟她说过话。薛令仪眼里亦闪过片刻的不可置信，随即又笑着回了句什么。

总之，她没太听清，只觉得这满室的茶香和着氤氲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攀上她的眼梢，牵着那颗刚刚还甜丝丝的心沉沉地往下坠。

周亦珩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朝宋瑞霖扬扬眉，将文件放到他办公桌上，笑问：“大伙说什么呢，这么开心。”

他说完，笑意盈盈地看向宋昭兮，“又见面了，小昭兮！”

宋昭兮很快敛了眼底的情绪，嘴角一弯，喊了一声“亦珩哥～”

宋瑞霖等半天也没等到她这一声哥，似乎也料到了她会如此，挑了一下眉，轻咳一声，别开眼，看向周亦珩，说：“坐会儿？”

“特地过来的，你说呢。”周亦珩笑说着撞了他一下，宋瑞霖佯装吃痛，一手捂着肩窝，一手去揽他的脖子，玩笑道：“小心我不批你文件。”

薛令仪也哄笑着说宋瑞霖幼稚，招呼着大家再次落座。宋昭兮则正式向薛雅一一介绍了一下这些哥哥姐姐们。

薛令仪不愧是首席运营官，谈判桌上的专家，三言两语就缓解了薛雅的拘谨。他们聊着，宋瑞霖起身新添了几只品茗杯，简单温杯后给大家倒茶。

这时小尹手里端着一碟子浅色系的马卡龙走进来，薛令仪起身接过，又递给宋昭兮，说：“昨天就听你哥哥说你们今天要过来，特地准备的，倒是赶巧配你烹的茶。”

“哇！谢谢令仪姐。”宋昭兮瞧着配色就很喜欢，奶雾白、淡杏粉、浅鹅黄、薄荷青，像把初春最软的光揉进了糖霜里一般。

她十分欣喜地接过，给薛雅递了一块，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起来。柔软的清甜顿时在嘴巴里化开，仿佛不知不觉间，春天已悄然靠近。

一块，两块下肚，宋昭兮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，眼梢漾起盈盈笑意。

宋瑞霖将这些小变化看在眼里，心道这傻姑娘还真是好哄。

薛令仪端起茶盏，闻香，抿了一口，抬眸笑道：“闻着就很清雅，果然清冽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