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瑞霖手头这副古法云子,白子鹅黄,黑子碧绿。初触微凉,如探山泉。但上手片刻,清寒之气悄然化去,与执棋者的体温相融,宛如温玉。
这是那年陪宋昭兮去云城时从一位老者那儿赢来的。那趟去云城之行,意本不在此,奈何巧遇一老者,他自称多年来在棋之一道上难逢对手,扬言谁是要能赢了他,他便将自己的藏棋转赠。
宋瑞霖在见过这副棋之后,觉得颇有眼缘,便揭榜应战。没成想最后竟真的被他赢了去。
幸好那老者也输得起,在宋瑞霖赢了之后,竟真的将藏棋拱手赠予了宋瑞霖。只要他说出师承即可。宋瑞霖说他并无师承。老师倒是有一位,便是夏兰因。
而后交换了一个联系方式,便将棋请了回来。存放在书房恒温恒湿的紫檀棋罐内,其内还铺了一层柔软的金丝帛作为隔衬。他闲了便会用麂皮将每一枚棋子如同对待古玉般擦拭,很是珍惜。
一晃多年,这副棋早已被他的手泽温养透了。尽管如此,他在与夏兰因对弈的时候,从未讨到过好。赢她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。想来今天也不会有太大的悬念,权当陪她过过棋瘾。
夏兰因的棋,棋风温润,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与通透。常言人生如棋,一子定势,一着致胜。但她的棋从来重势不重子,以静制动,后发制人,颇有格局。
“守住格局,懂得取舍,接纳无常,方能在岁月棋局中落子从容,行稳致远。”这是夏兰因一开始教他们三个孩子下棋时说的话,他一直铭记在心。
所以宋瑞霖的棋风,可以说与夏兰因是一脉相承。棋技更是难分伯仲,但要较起真来,自然是师傅更胜一筹。
从前她总调侃宋瑞霖,说他年纪轻轻,棋风却老到,没有少年人的锐气和锋芒,让她时常有种自己和自己对弈的错觉。
但他的笔墨,铁画银钩,剑指云霄。全是掩不住的叛逆和锋芒,偏执和倔强。外头所见的温润,不过是他愿意让人看见的模样。
两人坐定后,按照老规矩,猜先。宋瑞霖执黑子,先行。落子右上角,星位。
夏兰因手执白子,指尖沉稳,云子与棋盘相触时,“嗒”地一声轻响,稳稳地占据了左下角的一个小目。
接着黑子占右下角小目,白子应一手。
“叮”地一声脆响,宋瑞霖的黑子像玉石轻撞,清冽明快,指尖力道稍重,带了几分锐气。落子,星下。
现下,宋瑞霖的三颗黑子落盘,没有拆边,没有守角,而是快速构筑起了中国流*阵势。这是想诱敌深入。他想赢下这一局。
夏兰因有些意外,准备落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从老花镜中抬眼,看向他。见他唇角轻扬,左侧酒窝浅浅一旋,弧度柔和,跟他这一手棋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的浅蓝色眸子中,是夏兰因与他对弈至今,少说也有十年了,从没见过的亮光。有意思。本来还遗憾看不到宋瑞霖在棋盘上锋芒毕露的模样呢。
这路数倒是让她看到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,她喜闻乐见。旋即眉梢的笑意漫开,眸中漾着慈和的柔光。
她收回刚刚准备落子的手,越过棋盘,落子,左上星位。与之前占下的对角星位,遥相呼应。
几乎在她收手的瞬间,宋瑞霖就料到了。夏兰因放弃了她惯用的开局,改用二连星*应战。
前面的半个小时里,气氛还算融洽,宋瑞霖的黑棋以中国流架构张开阵势,夏兰因的白棋也以二连星的走势从容应对。双方落子如飞,大场分明,快速勾勒出各自的势力和蓝图。
中间江姨进来过一趟,给他俩添了茶,又走了出去。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幕墙,映着茶烟袅袅。夏兰因又落一子,不疾不徐地开口,问:“小兮的事情了了?”
宋瑞霖没想到她会突然过问宋昭兮的事。指尖拈着黑子,腕骨微沉,指节微微绷起,弧度干净利落,却不凌厉,反倒衬得那只手愈发修长好看。落子后才缓缓开口,说:“嗯,等着舞团的回复。”
夏兰因继续从容落子,又问:“她心底有大致的方向吗?”
宋瑞霖的黑子逐渐形成以右翼为重心的开放式格局,语气平静,说:“嗯,她之后想留在国内发展。”
夏兰因闻言,长眉微蹙,看向宋瑞霖,说:“怎么会?之前不是一直嚷着要去英国,小川和斯思都在那边。”
宋瑞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,不过转瞬,便笑说:“小丫头这是越长大越恋家,越舍不得离开您了。”
夏兰因微微摇头,神情端肃,说:“你比我看得清楚,若真是如此也罢了,在国内一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。”
一来一回,白子逐渐开始浅消黑子的中国流阵势。
夏兰因看了宋瑞霖一眼,示意他落子,说:“她到底还小,别是为了旁的什么人,误了前程才好。她到这一步不容易。”
她话里漫出的笑意,像温茶浮起的细沫,淡淡悠悠地漾在空气里,不浓,却带着点熨帖的暖,眉眼间那点严肃也淡了几分。夏兰因对于他们三个孩子,终究是心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