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瑞霖的黑子开始试探性地触碰白子,神情淡淡,话里却带笑,说:“这个年纪,说不好。”
夏兰因听出了他在耍贫嘴,宽心道:“她自小跟你相处最多,如果照你这样的找,肯定没话说~”
夏兰因话音一落,宋瑞霖惊愕一瞬,执棋的手微顿,他这样的吗?可以吗?他还没消化完,她又说:“还请你多费心。”
她笼统地交代,他也笼统地应,说:“应该的。”
虽说是糊涂应下的差事,但他好像找到了必须赢下这局棋的理由。
近一个半小时过去,太阳又向西沉了一截,位置更低,光线的金红色调更浓,像浸了蜜的琥珀。
棋局行至中盘,宋瑞霖的黑子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,他放弃了所有的迂回与试应。每一次“刺”都直指咽喉,每一次“靠”都贴身肉搏。
他沉着冷静地将自己迭算法的神经细胞尽数调遣,在右上角造出一个玉石俱焚的劫争,又在左下用一记凶狠的“挖”撕开裂口。
反观夏兰因的白子,像一片深邃的海,放任黑子的锋芒在局部得逞,甚至弃掉一块看似重要的角地。看似处处退让,实则不然。
她用弃取的智慧,将白子铺向中腹,构筑起一道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后势之墙。看着宋瑞霖攻城略地,拼命厮杀,她眼里满是欣慰,像是看一棵终于敢迎着风雨伸展枝桠的树。
他一贯乖顺,在这个家没有安全感,她一直都知道。对于他,管松了,怕他长歪,管紧了,怕他逆来顺受,委屈自己。
他能争,敢抢,她是高兴的。既如此,再推他走一步又如何,她也给他兜兜底又有何妨。
近下午三点,宋瑞霖落下最后一颗单官。金红色的光线穿过落地玻璃幕墙,柔暖的光斑平铺在棋盘上,给黑白棋子镀了层淡金。
接下来该数目了。宋昭兮恰逢其时地走了进来,将手里那碟蝴蝶酥放到中央的圆桌上,提起银壶走近二人,笑问:“怎么样啊,有胜负了吗?”
她添完茶,夏兰因端起喝了一口,笑说:“你倒是来得巧,你来数吧~”,还没等宋昭兮说话,宋瑞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示意她坐。
宋昭兮也不推诿,点点头,坐下。抬手将棋盘上几颗无生气的白子和角落里的黑子提走,放回棋罐,认真地数起来。
宋瑞霖垂眸看着这满盘云子,黑白山川。他的精心策划与进攻,被夏兰因尽数收纳。尤其中腹的一处,如果她改“尖”为“扳”,自己的大龙便会岌岌可危。
还有,官子阶段,她至少有三手棋,选择了价值更小的下法。这些微小如尘的破绽,现下被他一一看破。在他眼神看向夏兰因的时候,宋昭兮的声音响起。
“黑棋,185,白棋,176,按照中国规则,黑子贴七目半,正好赢半目。”她说完,便看到夏兰因将两枚白子轻轻地放到了棋盘的右下角,完成认输的仪式。
当夏兰因再抬头的时候,恰好迎上了宋瑞霖的目光。旋即她笑了起来,是那种欣慰的,舒展的笑,说:“看出来了?”
宋昭兮闻声,看看夏兰因,又看向宋瑞霖,见他点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在中间听得云里雾里的。
她自小好动,坐不住,加上对围棋的兴趣不高,所以只跟着学了个囫囵。虽然棋艺不精,但也懂些门道。现下知道了宋瑞霖执的是黑子,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
宋瑞霖刚想开口问问夏兰因,便看到她缓缓起身,说坐了两个多小时,要下楼活动活动了。宋瑞霖只好作罢,点点头,伸手将扶她了起来。
宋昭兮也跟起身,说送她下去,她笑着摆摆手,说:“不用,不用,你们兄妹玩吧~”,宋昭兮讷讷地点点头,目送她离开了这一方小天地,才又坐了回去。
宋瑞霖见她看得认真,也不扰她。他放心不下夏兰因,又知她历来好强,有股不服老的精神头在,所以只是脚步缓缓地跟在她后头,直到她安全下到一楼,他才又回到阳台。
此时金红的余晖漫过玻璃幕墙,刚好笼住宋昭兮伏案的身影。他心里像被温软的羽毛拂过,那点因棋局紧绷的锐意,悄无声息地化了。
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。视线落在她发顶的光斑上,舍不得移开,却又不敢停留太久。
走到她身旁,心里隐隐漫上来一点痒意,想伸手替她拂开垂在颊边的发丝,指尖微微蜷了蜷,终究还是克制住了。
“看得懂吗。”
这虽然是问句,但语气中是带着肯定的。
宋昭兮闻声抬头,眸光潋滟地笑着看向他:“哥~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