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戚云舒并非真的沉睡到无知无觉。

龙族领袖的本能，孕嗣初期对母体极端状态的敏感，以及……那深植于灵魂、因“同源共契”而达到某种近乎共生直觉的牵绊，都在玲珑指尖脱离她袖角的刹那，于她意识的深海之下，掀起了微澜。

只是那微澜，被玲珑提前留下的、饱含安抚与稳定力量的魂质气息，温柔而有效地抚平、延缓了。

就像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，剧烈的反应被缓冲，延后，却并非消失。

当玲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秘境出口缝隙的瞬间，那被强行延缓的感应，如同延迟爆发的闷雷，终于轰然炸响在戚云舒沉潜的识海深处！

“玲珑——！”

一声无声的、凄厉到极致的龙魂嘶鸣，在她神魂中震荡！

她猛地从那种半昏迷的调息状态中挣脱出来，几乎是弹坐而起！

动作剧烈，牵动了腹中那团新生的、脆弱的暖流，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与强烈的晕眩，让她眼前发黑，险些再次倒下。

她单手死死撑住身下冰冷的黑岩，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，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小腹，金色的龙瞳因剧痛、恐慌与滔天的怒意而骤然缩紧、炽亮！

空了！

怀里空了！

袖角空了！身边……那熟悉的气息，正在急速远离、淡化！

她走了！

那个疯子！那个总是做出最出乎她意料、最让她失控决定的疯子！

竟然真的……趁她最虚弱、最无防备的时候，走了！去了那个她绝对禁止、危险至极的地方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戚云舒低吼一声，不知是腹部的抽痛，还是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，让她浑身颤抖。

她剧烈地喘息着，试图调动龙元去追，去撕裂空间将她抓回来！

但体内龙元因孕嗣初期与之前消耗而滞涩紊乱，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空间跨越。

强行催动的结果，只会让她自己伤上加伤，甚至可能危及腹中那个刚刚萌芽、无比脆弱的存在！

这个认知，如同冰水浇头，让她疯狂燃烧的怒焰猛地一窒，化为更加冰冷刺骨的绝望与暴戾！

她不能追！

至少，现在不能！

玲珑……玲珑！！

戚云舒猛地抬起头，龙瞳如燃烧的金色火炬，扫视着空荡荡的秘境！

然后，她的目光，瞬间锁定了黑岩上那几行散发着玲珑独有气息的字迹。

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了过去！

指尖颤抖着，拂过那些冰冷的刻痕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，扎进她的眼睛，刺入她的心脏！

“见字如晤，勿念，更勿怒。” —— 怎么可能不怒？！

“吾身负谜题，当为执棋之手，而非盘中之子。”

—— 所以你就去赌？！

用你自己的命去赌？！

“此去，非为赴险，乃为探明真相，寻我辈一线生机。”

—— 天真！愚蠢！

天界是什么地方？！

那真相是你能探明的？！

那生机是你这样莽撞能寻到的？！

“汝与腹中骨血，安危重于天。”

—— 既然知道！为何还要去？！

为何要将我们置于如此被动、如此恐慌的境地？！

“我已留气息相护，坐标相系。

安心静养，稳固自身，便是助我。”

—— 助你？如何助你？！

眼睁睁看着你踏入龙潭虎穴，而我却只能在这里“安心静养”？！

“三日之约，我自会周旋。

若事有不谐，循此坐标气息，或可寻我踪迹。”

—— 周旋？

你拿什么跟天界周旋？！

这坐标……

这坐标……

戚云舒的指尖，死死抵在“玲珑留”那三个字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岩石摁碎。

怒！

恨！

怕！

痛！

担忧！

焦灼！

无数种情绪如同失控的毒龙，在她胸中疯狂撕咬冲撞！

让她恨不得立刻毁灭一切！

但……

她是戚云舒。

是历经千年痴妄、堕龙重生、执掌一族、与天对弈的龙族领袖。

是在最疯狂的执念与最冰冷的算计下，亲手将玲珑“炼制”成如今模样的……

缔造者与囚徒。

她懂玲珑。

懂她那看似空茫顺从下，从未真正熄灭的、属于“玲珑”本身的不甘与韧性。

懂她在芜城面对八苦幻境时，被逼到极致后反而爆发出的、近乎残忍的清醒与战斗本能。

更懂她在圣殿污秽诅咒之战中，以身为饵、以魂为刃时，那孤注一掷的狠绝与破局智慧。

玲珑留下这封信，留下安抚气息与坐标，不是单纯的告别或安慰。

这是一种宣告。

宣告她不再仅仅是承受者、被安排者。

宣告她要主动介入这盘棋，哪怕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