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世机场外,雪已经停了。天空是那种高海拔地区特有的湛蓝,清澈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
呼吸时能看到白气,空气冷冽而清新,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。
赵医生安排的车已经在等。司机是个和蔼的瑞士老人,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欢迎他们:“欢迎来到苏黎世。赵医生说你们会在这里待一个月?那你们会看到最美的冬天。”
去往酒店的途中,姜鲤一直看着窗外。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更宁静——不是冷清,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详。古老的教堂尖顶、整洁的街道、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、远处阿尔卑斯山连绵的白色轮廓。一切都慢了下来。
“喜欢吗?”亓珘握住她的手。
“喜欢。”姜鲤点头,“感觉很...治愈。”
下榻的酒店在苏黎世湖边,房间有一个小阳台,正对着湖面和远山。放下行李,亓珘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阳台门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里的空气,”他转身对姜鲤说,“和我失眠最严重那年呼吸的空气,是一样的。但感觉完全不同了。”
姜鲤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抱在一起像两只笨拙的熊。
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湿润的寒意,但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这次,”她说,“你会有好梦。”
赵医生推荐的睡眠研究中心在苏黎世大学医院内。第二天上午,他们见了主治医生霍夫曼博士——一个银发整齐、眼神温和的德国人。
他的诊室里没有消毒水味,而是淡淡的檀香。
“赵向我详细介绍了你们的情况。”霍夫曼博士的英语很标准,“七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慢性失眠,最近因为情感支持和生活环境的改善,已经有所缓解。我们的目标是巩固这个改善,重建健康的睡眠节律。”
治疗计划很系统:每天上午有认知行为治疗,下午是放松训练和生物反馈,晚上有专门设计的睡眠仪式。每周两次团体治疗,和其他有类似经历的人分享感受。
“团体治疗?”亓珘有些犹豫。
“是的。”霍夫曼博士微笑,“有时候,知道你不是唯一在经历这些的人,本身就是一种治愈。”
第一周的适应期比想象中顺利。瑞士的冬天白天很短,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,这反而帮助调整时差和作息。每天治疗结束后,他们会沿着湖边散步,或者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闲逛。
姜鲤开始学德语。简单的问候,点餐用语,数字。亓珘笑她发音像唱歌,但每次她结结巴巴地和当地人交流时,他都会在旁边耐心等待,眼神温柔。
周五下午,治疗结束后时间还早。他们坐上了去卢塞恩的火车。车窗外的景色像流动的明信片——雪山、森林、结冰的溪流、偶尔出现的红色小木屋。姜鲤靠在亓珘肩上,手里拿着速写本,随意画着窗外的风景。
“你还会画画?”亓珘惊讶。
“小时候学过一点。”姜鲤的脸微红,“后来忙,就搁下了。”
“画得真好。”亓珘看着她笔下的雪山轮廓,“比我拍的照片好看。”
卢塞恩的傍晚美得不真实。卡佩尔木桥亮起了灯,倒映在琉森湖的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。他们在湖边找了家小餐馆,吃了热乎乎的奶酪火锅。芝士的浓香,面包的麦香,还有白葡萄酒的微酸,混在一起温暖了冬日的胃。
“下周就是圣诞节了。”姜鲤看着窗外装饰着彩灯的街道,“霍夫曼博士说,圣诞夜中心有活动,邀请家属一起参加。”
“你会来吗?”亓珘问。
“当然。”姜鲤握紧他的手,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回程的火车上,姜鲤睡着了。头靠着车窗,呼吸均匀绵长。亓珘轻轻把她的头移到自己肩上,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。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,车厢里只有规律的轨道声和偶尔的低语。
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,想起七年前在医院走廊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睡着,但眉头紧皱,梦里都在流泪。而现在,她的表情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