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回答,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一小时后,测试开始。姜鲤站在场边的观察区,看着亓珘穿戴整齐,坐进那辆纯黑色的赛车。头盔遮住了他的脸,只能透过面罩看到一双专注的眼睛。
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郊外的宁静。赛车如离弦之箭冲出,在测试赛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。
姜鲤不懂技术细节,却能看出亓珘驾驶风格的变化——与训练赛时的侵略性不同,今天的他更像在完成一道精密数学题,每个弯道的切入角度、每次加速的时机都经过精确计算。
“他在用脑子开车。”陆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“年轻时候靠天赋和胆量,现在靠经验和数据。这就是成长。”
“他变了很多。”姜鲤轻声说。
“但有些东西没变。”陆川看着赛道,“比如执着,比如对自己认定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。七年前他决定找你,七年里所有人都劝他放弃,他从来没听。”
姜鲤转头看他:“你...为什么帮他?”
“因为我是他职业生涯的伯乐,也是他这几年来唯一的朋友。”陆川点燃一支烟,但没抽,只是夹在指间。
“我看过太多有天分的车手毁在感情问题上,亓珘不一样。他的问题不是感情太多,而是感情太深,深到把自己困住了七年。所以我要帮他,帮他走出来,无论用什么方式。”
测试进行了四十分钟。结束时,亓珘从车里出来,摘掉头盔,头发全湿了。他和工程师交谈几句,然后朝姜鲤走来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专业,但我不懂。”姜鲤诚实地说,“不过能感觉到,你享受这个过程。”
亓珘笑了:“是,驾驶本身永远让我着迷。但今天...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知道你在看,感觉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开车是为了忘记,今天开车是为了...被看见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,“被一个我想让她看见的人看见。”
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汗水和右眉那道浅疤。姜鲤忽然想起高中时,他打完架带着这道疤回教室,全班都安静了,只有她站起来说“我去拿医药箱”。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想,只是本能地要去处理伤口。
七年过去,伤口还在,他们也还在。
“亓珘,”她开口,“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七年前,我没有离开,我们一直在一起。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亓珘沉默了很久,久到远处有鸟群飞过,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可能会因为年轻而互相伤害,可能会因为现实压力而争吵,也可能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,经历甜蜜、平淡、甚至分手。
但至少...”他看着她,“至少那七年,我不会活得像一具只有赛车和失眠的空壳。”
姜鲤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痛。
“所以,”亓珘继续说,“不要用‘如果’来折磨自己。我们现在在这里,你26岁,我27岁,我们都比18岁时更知道什么是珍惜,什么是责任。这就够了。”
远处,工程师朝亓珘招手,示意数据分析完成了。亓珘对姜鲤说:“稍等,我看下数据就回来。”
他离开后,姜鲤独自站在观察区。手机震动,是鲍嘉嘉发来的截图:温泽经纪公司刚刚发布了官方声明,称“温泽先生与鲍嘉嘉小姐仅为多年好友,昨夜聚会系朋友间正常往来。温泽先生目前专注事业发展,暂无恋爱计划。”
声明措辞官方,冰冷,将昨晚江边那个温柔的吻彻底抹去。
鲍嘉嘉的信息跟着发来:“意料之中。但我没事,真的。温泽刚给我打电话,说这只是对外的说辞,我们之间不变。”
姜鲤回复:“需要我陪你吗?”
“不用,我在改剧本。愤怒是最好的创作动力,我打算把沈凌音写成反派女配,最后惨遭打脸的那种。”后面跟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。
姜鲤笑了。这就是鲍嘉嘉,永远能在困境中找到反击的方式。
亓珘回来时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满是曲线和数据。“调校很成功,下周末的比赛应该能有好成绩。”他把平板递给工程师,转向姜鲤,“现在回去?”
“嗯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夕阳西下,将高速公路染成暖橙色。车载电台播放着老歌,是周杰伦的《晴天》。亓珘开车,姜鲤坐在副驾驶,两人都很安静,但气氛并不尴尬。
“下周六的比赛,”亓珘突然开口,“在上海国际赛车场。如果你愿意...我想邀请你来看。不是作为车队嘉宾,是作为...我想见的人。”
姜鲤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:“我会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他没有强求。
车驶入市区时,天已经黑了。霓虹灯渐次亮起,这个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喧嚣的夜晚。姜鲤的手机亮起,是网易云的新通知:用户Q.S创建了歌单“晴天”,里面只有一首歌,就是正在播放的这首《晴天》。
她转头看亓珘,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,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替。
“亓珘,”她说,“那把吉他,我收下了。谢谢。”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:“不客气。”
车停在姜鲤公寓楼下。她解开安全带,正要下车,亓珘叫住她:“姜鲤。”
“嗯?”
“热搜的事,陆川说三天内热度会完全消退。到时候,可能没人再关注我们是不是在一起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无论有没有人关注,我的态度不会变。”
姜鲤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下车,看着他的车驶离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轨迹。上楼,开门,房间里一片黑暗。她打开灯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客厅角落的那个吉他盒。
她走过去,打开盒子,取出那把深蓝色的Taylor。手指拂过琴弦,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。
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,抱起吉他,即兴弹了一段旋律。没有歌词,只是简单的和弦进行,即兴弹了一段旋律。没有歌词,只是简单的和弦进行,像雨后的屋檐滴水,一下,又一下。
弹完后,她听了一遍录音,然后上传到网易云,标题定为《夜色与尾灯》,设置仅一人可见。
五分钟后,Q.S收藏了这首歌,评论道:“尾灯会消失,但路一直在。”
姜鲤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楼下街道车来车往,每辆车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每个尾灯都在夜色中短暂亮起,然后远去。
七年很长,长到足够让少年长成大人,让伤口结痂成纹。
七年也很短,短到一首歌就能把记忆全部唤醒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如星河洒落。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温泽和鲍嘉嘉可能正在偷偷通话,亓珘可能在回训练场的路上,沈清音可能在策划下一波公关,网友们可能还在热烈讨论着他们的故事。
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,但有些轨迹,注定会再次交汇。
姜鲤摸了摸左腕的疤痕,那道七年未消的痕迹。然后她打开电脑,开始回复诊所邮箱里堆积的邮件——有患者的预约确认,有学术会议的邀请,也有几封陌生邮件,标题是“请问您真的是亓珘的女友吗?”
她删掉了那些好奇的窥探,只回复了专业相关的邮件。做完这一切,已是深夜。
睡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热搜榜上,#亓珘神秘女友#已经跌出前十,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娱乐新闻。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三天,这话不假。
但有些记忆,在心里存了七年,还会继续存下去。
她关掉灯,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晚安,亓珘。”
远处,训练场的休息室里,亓珘刚看完比赛数据,手机亮起网易云的推送。他点开那首《夜色与尾灯》,戴上耳机,在只有仪器灯光的黑暗里静静听完。
然后他回复评论:“晚安,姜鲤。”
夜色渐深,城市未眠。而属于他们的第八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