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的阳光比往常更烈一些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诊疗室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。姜鲤提前十五分钟到岗,将空调温度调低两度,又在窗台那盆绿萝旁多放了一杯水——这些都是亓珘上次无意中提到的偏好:他怕热,喜欢房间里有植物,训练后总是口渴。
九点整,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亓珘推门而入,依旧是一身黑,但今天的衬衫是丝绸质地的,随着动作泛着暗光。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疲惫,眼下青影明显,但眼神却很亮——那种赛车手即将进入关键弯道时的专注光芒。
“姜医生。”他点头示意,在诊疗椅上坐下,姿势比上次放松。
“亓先生。”姜鲤翻开记录本,笔尖悬停,“上周我们谈到睡眠环境的调整,这周有尝试吗?”
“换了遮光窗帘,买了白噪音机。”亓珘如实汇报,“睡眠时长从平均三小时增加到了四个小时,但质量依然...还是不好。会惊醒,会做梦。”
“同样的梦?”
“场景变了。”他靠向椅背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,“这次不是校门口,是医院走廊。消毒水的味道,荧光灯管嗡嗡作响,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。”
姜鲤的手指收紧。那是车祸后,他们在医院守候温泽的场景。整整四十八小时,急救室的灯从未熄灭。
“梦里你在哪里?”她问,声音努力保持平稳。
“我?”亓珘收回视线,看向她,“我哪里也没去,就坐在那里。但我知道,走廊尽头有个人一直在看我。虽然...很模糊但是我知道内个人...是你。”
诊疗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嘶嘶声。姜鲤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。
“在心理学上,”她开口,用专业术语为自己筑起屏障,“反复出现的梦境通常与未解决的情感冲突有关。医院场景可能象征着对过去的愧疚,或者对某种结果的无力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亓珘向前倾身,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但...姜医生,我不是来听理论解释的。”
姜鲤知道他的疑惑与问题。即使亓珘没说什么。但那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,试图撬开她层层设防的心门。姜鲤放下笔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——这是她感到不安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作为心理医生,我不能假设...”
“作为姜鲤。”亓珘打断她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不是姜医生,是七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尽头,最终选择转身离开的姜鲤。如果你是她,现在会对我这个坐在长椅上七年没有起身的人,说什么?”亓珘最终问了出来。
窗外的梧桐树上,蝉鸣突然炸响,又突兀地停歇。姜鲤感到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。
“她会说...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对不起,让你一个人坐了这么久。”
亓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那一瞬间,姜鲤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坚硬的壁垒碎裂的痕迹。
“然后...呢?”他追问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“然后...她会走过去,坐在你旁边。”姜鲤继续说,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,“什么也不说,只是坐着。直到急救室的灯熄灭,直到天光再次亮起,直到...你愿意站起来为止。
”
长久的沉默。阳光移动了一格,照在亓珘的手上——那双操控着时速三百公里赛车的手,此刻正紧紧攥着诊疗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
“我收到了那首歌。”他终于开口,转换话题的方式有些生硬,“《第八年的日出》,很好听。歌词...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姜鲤也顺势退回安全区,“音乐治疗是辅助手段之一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尝试将新的意象融入梦境重构——比如把医院走廊变成其他场景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...赛车场。终点线。领奖台。”姜鲤列举着属于他的元素,“这些象征成功和完成的意象,也许能对冲医院场景带来的无力感。”
亓珘若有所思:“听起来不错。但我需要时间适应——在梦里,我已经在那个走廊坐了七年,突然换地方,可能会不习惯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姜鲤在记录本上写下建议,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说到时间,”亓珘坐直身体,表情变得正式,“关于周六庆功宴的邀请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姜鲤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疤痕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,亓珘上次准确指出了这一点。
“我...”她斟酌着词语,“作为你的心理医生,参加这类私人社交活动我觉得...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“诊疗时间外,我们是高中同学。”亓珘早有准备,“而且,这不是私人约会,是车队正式活动,允许携带家属或朋友出席。温泽和鲍嘉嘉也会去。”
最后一句让姜鲤惊讶:“他们也去?”
“温泽是车队新签约的代言人,鲍嘉嘉是作为他的...朋友。”亓珘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停顿,“所以,你完全可以用同样的身份出席——作为我的朋友。”
逻辑无懈可击。姜鲤找不到拒绝的理由,或者说,她内心深处并不想拒绝。
“我需要看看那天的安排。”她给出折中的回答。
“当然。”亓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烫金的邀请函,放在桌上,“时间地点都在上面。不用急着回复,周五前告诉我就好。”
邀请函的设计简洁而奢华,边缘压印着星火车队的火焰标志。姜鲤翻开,内页是手写的时间和地点——不是印刷体,是亓珘的字迹。
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陆川说这样比较有诚意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希望你能来。”
诊疗结束的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。亓珘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对了,鲍嘉嘉让我转告你,她今晚会去玫瑰酒吧找你。说是有‘重大进展’要汇报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姜鲤独自坐在诊疗室里,手指抚过邀请函上的字迹。墨迹已经干透,但笔锋的力度依然清晰可感,就像写字的人一样,固执而坚定。
手机震动,是鲍嘉嘉的微信轰炸:
“鲤鲤!!!我跟温泽说了!!!今晚见面细聊!!!”
“但我现在好紧张啊啊啊!!!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姜鲤回复。
“他说...‘我需要时间想想’。”鲍嘉嘉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,“这是好是坏啊?”
姜鲤思考片刻:“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。给他时间。”
“你说得对...但我现在像等待审判的犯人。今晚酒吧见,我需要酒精和音乐!”
放下手机,姜鲤看向窗外。六月的上海已经显露出盛夏的燥热,梧桐树叶在阳光下闪着油绿的光。七年了,这个城市没有变,变的是穿行其中的人,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。
她打开网易云音乐的后台,发现《第八年的日出》有了第一条评论——来自Q.S:
“新日出需要日落,也需要时间。我都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