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九点半，阳光正足。

姜鲤推开诊疗室的门，百叶窗将光线切割成整齐的条纹，落在深灰色地毯上。她习惯提前半小时到，调整呼吸，整理思绪。将“姜小鱼”的身份彻底收进心底，只留心理医师“姜医生”的身份坐在那张皮质转椅里。

十点零八分，助理的内线电话响起：“姜医生，您十点半的预约患者提前到了，姓亓。”

钢笔从指尖滑落，在空白记录纸上滚了半圈。姜鲤闭眼，再睁开：“请他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时，她正低头整理袖口，动作镇定得无可挑剔。抬起头，亓珘站在门口，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没有了酒吧的昏暗和雨夜的迷离，日光下的他轮廓更加清晰，也更具压迫感。

“请坐。”她示意对面的诊疗椅。

亓珘坐下，目光扫过整个房间：满墙的书架，角落的绿植，窗边那把作为装饰的旧吉他——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，他用第一次比赛奖金买的。

“姜医生的诊疗室很特别。”他说。

“每个患者都这么说。”姜鲤翻开记录本，笔尖悬在纸上，“亓先生，今天想聊什么？”

“失眠。”他向后靠了靠，姿势看似放松，手指却不自觉地敲击扶手，“持续性的。大概...七年。”

姜鲤笔尖一顿：“可以具体描述吗？”

“整夜整夜的睡不着，或者是睡着后...又反复醒来。”亓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，像在观察她的反应，“在梦里...总是出现同一个场景，或者同一个人。”

“场景是？”

“下雨的校门口，梧桐树下。”他语速平缓，仿佛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，“时间大约在黄昏，那个人背对着我，越走...越远。”

姜鲤的呼吸节奏变了。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跟专业的姿态：“那个人是？”

亓珘笑了一下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姜医生，这貌似是我的诊疗时间吧？也...该我问问题了吧？”

“当然。”她放下笔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标准的倾听姿态。

“姜医生...你说。如果一个人离开七年，了无音讯，再见面，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仿佛像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...”他身体前倾，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，“你觉得，这是什么心理？”

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。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，像七年前那个夏天的回音。

“这需要具体情境分析。”姜鲤的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人际关系的变化有很多原因，时间、空间、个人成长...”

“姜鲤。”

他叫了她的全名。不是姜医生，更不是姜小鱼。

“你还记得高三内年，毕业晚会那晚。你在后台对我说的话吗？”

记忆像一把钝刀，缓慢而固执地划开时间壁垒。那个炎热的夏夜，还有礼堂后台堆满的道具。空气里的廉价彩带和汗水的气味儿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，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。

“我说...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亓珘...我们都该往前看了。”

“往前看。”亓珘重复这三个字，像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，“所以你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删掉所有联系方式，换了生活的城市，包括手机号码。这就是你说的“往前看’？”

“那是我的选择。”她抬眼，第一次真正看向他，“亓珘，七年，我们都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