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《暗夜玫瑰》
/良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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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
有些人是心底的刺,拔不出,化不掉。只在特定天气隐隐作痛。
——姜鲤的诊疗笔记,2018.6.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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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上海,梅雨季提前到来。
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日,从午后淅淅沥沥到黄昏滂沱,此刻转为绵密的雨丝,在霓虹灯光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。
姜鲤合上最后一份病例档案,指尖在“创伤后应激障碍”的诊断结论上停留片刻。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。她起身脱下白大褂,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针织长裙。
及腰的黑发从低马尾中散落几缕,她随手拨到耳后,左腕内侧的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鲍嘉嘉的消息:
“小鲤鱼,你今晚来吗?雨还挺大的,客人应该不多。”
紧接着第二条:
“你上周答应了,要唱在网易云新发布的歌曲。”
第三条迅速来袭:
“你现在可是我们酒吧的大红人,都指着你过日子呢。”
姜鲤嘴角微微抽搐几下,她心想如果现在是漫画世界那她的脑袋上肯定有一抹无语的三道线。鲍嘉嘉总是这样,看似随意询问,实则早已安排好一切。她打字回复:“一小时到。”
在驱车前往玫瑰酒吧的路上,雨刮器规律地摆动。街景在流淌的水幕中扭曲、变形,像记忆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。七年了,她依旧不习惯上海的雨季。冰冷彻骨的湿气会钻进骨缝,带着某种令人不安又无法抹掉的熟悉感。——是七年前操场上挥洒汗水一起聊理想谈天说地的四人小组,青春散场的气息。姜鲤叹了口气,不在回想往事。
玫瑰酒吧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小路的尽头,门面低调,黑色招牌上只用暗金字体勾勒出一枝简笔玫瑰。推开厚重的木门,爵士乐混着威士忌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姜医生来啦!”酒保小陈笑着打招呼,“嘉姐在楼上,说让您先准备着。”
姜鲤点头,穿过零星几桌客人。酒吧内部比门面看起来宽敞得多,挑高空间里,二楼是半开放的包厢区。深红色丝绒沙发,暖黄壁灯,墙上挂着各种 vintage 唱片封面。舞台很小,只容得下一人一凳一支麦架。
她径直走向后台休息室,从专属柜子里取出那把 Taylor 吉他。指尖拂过琴弦,试了几个和弦。音准完美——鲍嘉嘉总是定期请人来调试,虽然姜鲤一周最多只唱两晚。
“新歌写完了?”鲍嘉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红茶。她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,卷发松散地挽起,几缕垂在颈侧,慵懒又妩媚。
“算吧。”姜鲤接过茶杯,暖意透过瓷壁传来。
“什么叫“算吧”?”鲍嘉嘉靠在门框上,挑眉看她,“姜小鲤同学,你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,在诊疗室里可不能有。”
姜鲤轻笑:“鲍嘉嘉同学,心理医生下班了,现在是酒吧驻唱姜小鱼。”
这是姜鲤驻唱时的化名,也是网易云音乐上小歌手的署名。源自高中时亓珘给她起的外号。亓珘说她安静时像一尾沉在水底的小鱼,只有唱歌的时候才浮出水面呼吸。
“行,姜小鱼。”鲍嘉嘉从善如流,“今晚唱新歌吗?我让人更新歌单。”
姜鲤犹豫了一小会,点了点头。那首歌她写了将近小半年,修修改改,缝缝补补,总觉得缺了什么。也许缺少的并非旋律或歌词,而是唱出来的勇气。
九点半,姜鲤抱着吉他走上舞台。台下客人不多,七八桌的样子。她习惯了这种半私密的气氛,不需要太多注视,更像是唱给自己听。
调整好麦克风高度,她坐在高脚凳上,环视一圈。灯光调暗了,只有一束暖黄光笼罩着她。视线扫过角落时,她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那个位置是酒吧最暗的角落,背对舞台。平时鲜少有人选。此刻却坐着一个独饮的男人。黑色皮夹克,宽阔的肩膀,微低的头。明明看不清脸,她却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不可能。
她迅速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指尖拨动琴弦。前奏是简单的分解和弦,带着雨夜的潮湿感。
“第七年的雨季,银杏叶飘落旧街小巷、你说时间会缝合所有裂缝...”她的嗓音微沙,像雨水浸湿的白纸,轻轻磨过听者的耳膜。
第二段时,角落那个身影动了动。他抬手示意酒保,又要了一杯酒。动作间,皮衣袖口上滑,露出手腕上的黑色表带——那是一块定制赛车表,表盘在暗处泛着冷冽的微光。
姜鲤的歌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强迫自己继续,目光却不由
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。男人似乎察觉到了,微微侧头。
阴影中,他的侧脸轮廓锋利如刀裁。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薄唇,还有...右眉那道浅色疤痕。
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。
姜鲤的手指停在半空,歌声戛然而止。酒吧里霎时安静,只有背景爵士乐还在低回。几桌客人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“抱歉,大家今天状态不好。”她对麦克风轻声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麻烦,在重来一次。”
她闭上眼,重新开始。这次她不敢再看向角落,只是盯着自己左腕的疤痕,像是某种锚点。一首歌四分钟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稀落的掌声响起。姜鲤匆匆鞠躬,抱着吉他快步走下舞台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休息室。
关上门,她背靠着门板,呼吸急促。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七年了,她以为已经足够久,久到可以平静地面对任何突发情况,包括...他回来...
可当那个人真的出现,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溃不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