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外婆的哭声噎住了。外公攥紧了拳头。奶奶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爷爷重重叹了口气。
陈利发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儿子,像是要从他脸上瞪出个洞来。可对着那样一双眼睛,他满肚子的怒火和咒骂,竟一时间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死寂在病房里蔓延,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“出去。”陈烬闭上了眼睛,不再看任何人。
“……阿烬。”外婆哽咽着想再说什么。
“霞,”外公哑声打断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外孙,疲惫道,“我们先走吧。让孩子……静一静。”
爷爷奶奶对视一眼,也拉着仍不甘心的陈利发,低声劝说着,慢慢退出了病房。
门轻轻关上,隔断了外面的一切。
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,和陈烬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他依旧闭着眼,仿佛睡去了。只有睫毛在惨白灯光下,投出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病房门被轻轻敲响,然后推开。
值班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,准备记录夜间体征。看到病床上少年惨状的那一刻,年轻护士即便见惯了各种伤患,还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里掠过清晰的不忍。
“3床,陈烬。”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,“该测体温和血压了。”
陈烬没反应。
护士熟练地操作着,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脸上。额角的纱布需要换了,下面的伤口不知道有多深。颧骨的淤紫在冷白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。嘴角的血痂……她悄悄叹了口气。这孩子,长得是真好看,即便伤成这样,那骨相的优越和眉眼间的冷峻也遮不住。可也是真惨,什么样的父亲能下这种手?
“你……”护士犹豫了一下,一边记录数据,一边试图搭话,声音很轻,“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?需要我叫医生再看一下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少年只是静静地躺着,连眼睫都没动一下。仿佛灵魂已经抽离,留下的只是一具承载着伤痛的空壳。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屏障,将所有的关切口都挡在外面。
护士看着他沉寂的侧脸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默默地换好额角的纱布,动作尽可能轻柔。在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,她注意到那些勒痕,心头又是一紧。
做完所有工作,她端着托盘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只有监护仪上跳跃的光点和曲线,证明他还活着。
护士轻轻带上门,将一室冰冷的寂静,重新留给了他。
门关上的刹那,陈烬睁开了眼睛。
黑沉沉的眼眸里,依旧没什么情绪。他缓缓移动视线,落在床头柜上。
那里放着他的手机。
他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有些迟缓僵硬。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,停顿片刻,拿了过来。
屏幕按亮。
锁屏界面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新消息提醒。
他点开微信,置顶的聊天框,最后一条记录是几个小时前,那个被对方无视的语音通话邀请。
再往上,是他发过去的那张酒店的照片。
再往上,是她通过好友验证后,发来的那句:「你到底想怎么样?」
再往上,是系统提示的“你们已经成为好友”。
他盯着那个聊天界面,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,照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然后,他拇指很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将聊天记录往上划。
划到最顶端。
又划下来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徒劳地寻找什么并不存在的痕迹。
最后,他熄灭了屏幕。
将手机放回床头柜,重新闭上眼睛。
窗外,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不祥的暗红色,看不到星星。
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
长夜漫漫。
而某个刚刚沉入睡眠的房间里,枕头下的手机屏幕,再也没有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