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信通话的邀请界面消失了。
屏幕暗下去，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春夜握着发烫的手机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心脏还在狂跳，耳膜嗡嗡作响。但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的寂静中，终于开始一点点松懈。
太累了。
军训一周积累的疲惫，像是被这通未接来电按下了开关，排山倒海地涌上来。腿是酸的，胳膊是沉的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身体的疲惫如此霸道，竟然暂时压过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恐惧和疑虑。
新家的墙壁很厚，隔音比镇上的老房子好太多。窗外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，模模糊糊，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楼下、对门早已安静，整栋楼都沉睡着。
至少在这里，门是结实的，锁是新的，邻居是友善的。
至少此刻，她是安全的。
这个认知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。春夜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，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枕头里。
意识很快模糊，沉入无梦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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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私立医院，VIP病房区。
深夜的走廊比照片里更加空旷寂静，只有护士站亮着一小片光。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，渗透进墙壁、地板每一个角落里。
最里间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，隔音很好，但此刻，激烈的争吵声还是断续地漏出来。
“……你还是不是人？他是你亲儿子！”苍老的女声，因激动而发颤。
“我管教自己儿子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？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暴怒，混着粗重的喘息。
“管教？你看看他身上的伤！你这是要他的命！”
病房内，灯光暗淡。
陈烬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，脸偏向窗外。额角贴着纱布，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。左侧颧骨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，一直蔓延到眼尾，让那只眼睛看起来都有些睁不开。嘴角破了，凝结着血痂。被子盖到胸口，但裸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上，有几道清晰的、被什么粗糙东西勒过的红痕。
他只是偏着头，看着窗外城市遥远的、模糊的灯火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连疼痛带来的抽搐都没有。像一尊被打碎后又粗糙拼凑起来的瓷器，裂纹遍布，却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静止。
病床两侧，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。
左边是外公外婆。
外婆坐在床边椅子上，紧紧握着陈烬没有输液的那只手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外公站在她身后，一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，脸上是极力压抑的震怒和心痛，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。
右边是爷爷奶奶和陈利发。
陈利发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衣，外面胡乱套了件西装外套，头发凌乱，眼睛布满血丝，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。他喘着粗气，胸膛起伏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奶奶在一旁拉着他一只胳膊，低声劝着什么，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奈。
爷爷则沉着脸，站在稍远的地方，目光复杂地看着病床上的孙子，又看看暴怒的儿子。
“管教？”外婆猛地抬头，声音嘶哑，“陈利发，我女儿已经没了！你就非得把她留下的这根独苗也弄死才甘心吗？你看看他！你看看他啊！”她指着陈烬脸上的伤，手指颤抖。
“你闭嘴！少提那个不要脸的贱人！”陈利发像被踩了尾巴，猛地甩开母亲的手，指着外婆鼻子，“我儿子变成今天这样，都是像了她！白眼狼！我花钱供他吃穿，供他读书，他就这么报答我？啊？”
“你供他？”外公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你除了给他钱，给过他什么？给过一天好脸色吗？孩子小时候你抱过他几次？开过几次家长会？你现在嫌他像他妈，他小时候渴望你多看一眼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在哪个女人的床上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陈利发脸色涨红，额角青筋暴起，猛地往前冲，被爷爷一把拽住。
“够了！都少说两句！”爷爷低吼，脸色铁青，“孩子还躺着呢！吵什么吵！”
“我就是要说！”奶奶也忍不住了，红着眼睛看向外公外婆，“亲家，我们知道你们心疼小烬。可你们女儿做的那些事，能全怪利发吗？一个巴掌拍不响！是，利发脾气是暴，方法不对，可他的心是好的，他是望子成龙！哪家父子没个摩擦？你们这么护着，孩子以后更没法管了！”
“没法管？”外婆悲极反笑，眼泪流得更凶，“你们陈家所谓的‘管’，就是把他关在仓库里，用皮带抽？就是砸酒瓶子往他头上招呼？就是把他绑在椅子上，逼他点头同意出国？这叫管？这叫谋杀！陈利发，你该去看看精神科！你心理有问题！”
“你说谁有问题？！”陈利发彻底失控，挣扎着要扑过去，“老子打死你个老——”
“都给我出去。”
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哑。
却一道闸，断了所有激烈的嘈杂。
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，看向病床上一直沉默的少年。
陈烬依旧偏着头，看着窗外。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只有被子下，那只被外婆握着的手，极其轻微地，抽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转过了脸。
淤青和血痂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，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，黑沉沉的，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。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没有泪，甚至没有任何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只有一片荒芜的、彻底的平静。
他目光扫过床边的每一个人，外公外婆眼中的痛，爷爷奶奶脸上的复杂，父亲陈利发那尚未褪去的暴怒。
然后，他张开破裂的嘴唇，清晰地，一字一顿地，重复了一遍：
“你、们、都、给、我、走。”